“是啊,宋娘子你罐子都碎了,还戳在井口干耗着做甚?且往边上让让,别误了大伙儿的时辰!”
“就是!嘴里一套一套的,连桶水都绞不上来,净耽搁事儿!”
后头几个妇人也跟着冷嘲热讽起来。
看井的老军汉吐了一口旱烟圈,眯着眼坐在石块上冷眼瞧着,压根懒得插手妇人间的事。
宋尔云当即咬牙拉了拉齐氏的袖子,低声道:“齐姐姐,今日先退一步吧,莫在这处招人闲话。”
“谁说我打不上水?!”齐氏一把甩开宋尔云的手,眼珠子通红,“你的瓦罐碎了,我自家还有木桶在后头!这井绳是我先摸着的,今日我偏要自己打上一担!”
说着,齐氏顾不上揉酸痛的膝盖,一步抢到井台前,一把夺过辘轳上的柳木把手,就要往下放绳。
池映雪站在半步开外,杏眼微不可察地垂了垂。
方才走近时她便瞧得真切,这口老井年久失修,昨夜冰冻之后,轱辘轴心的插销已然偏斜了些,边关打过水的老手都知道,遇到偏卯必须先用巧劲顺着轴心晃两下松动冰壳,若是一味使蛮力死拽,里头的机簧木梢便会瞬间卡死弹飞。
“齐姐姐使不得……”池映雪轻轻惊呼了一声,身子看似慌乱地往后微退了半步,语气里满是“关切”与“焦急”,“这井轱辘粗重得紧,轴心吃着几百斤的泉水力道,姐姐快快松手,仔细扭了手腕……”
这声劝告落在急火攻心的齐氏耳中,反倒成了池映雪要上前争抢的信号。
“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假好心!”
齐氏尖叫一声,咬紧后槽牙,整个人往前一倾,将全身的重量与力道一股脑压在那满是倒刺的木把手上,发了狠地往下猛力一掰——
“咯嘣——!!”
一声刺耳的木料断裂脆响骤然从井轴深处炸开!
正如池映雪所料,被冻僵的偏斜卯口在暴力的压迫下瞬间崩断卡死。
井底积蓄的沉重拉力借着反劲猛烈回弹,那粗壮的柳木把手带着呼啸的风声“呼”地倒转甩出!
“啊——!”
齐氏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只听得一声闷响,回弹的木柄结结实实抽在她的右手腕骨上,脱力甩飞的半截木把子又重重砸在她的脚背上。
齐氏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冰凌地上,抱着青紫肿胀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混着眼泪瞬间糊了满脸。
井台边一阵人荒马乱。
旁边看热闹的王大娘连手里的簸箕都吓掉了,嘴里连连念叨着“菩萨保佑”。
“要找大夫吗?大冷天的,村头马郎中怕是正盘炕猫冬呢。”碎嘴的马寡-妇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起哄,“进一趟卫所请军医可得花不少银钱呢。”
宋尔云吓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在地上惨嚎打滚的齐氏,又看着退在半步开外的池映雪,一股莫名的惊惶直冲脑门。
她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池映雪的鼻尖道:“池映雪!是你!是你方才故意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激她,又假惺惺地吓唬她,才害得齐姐姐断了手!你这个居心叵测的贱——”
“住口。”
这声冷喝并不高亢,却透着刀兵出鞘般的凛冽,宋尔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循声望去。
晨曦的风雪中,贺兰摧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大步迈了过来。
她肩宽腰窄,身量在女子中本就出挑,此刻外头罩着厚重的青布大衫与革带,腰间铁质百户牌随着步伐撞出沉闷的轻响。
她方才从卫所点卯归家,一进院子听母亲说池映雪独自顶着白毛风来村尾挑水,唯恐她这单薄身子挑不动便顺着雪道寻了过来,谁知刚迈过矮墙拐角,入目便是满地狼藉,宋尔云面容扭曲地指着池映雪的鼻尖。
“大人……”
池映雪眼睫轻轻颤了颤,顺势往贺兰摧身后瑟缩了半步,纤细的手指揪住贺兰摧后背那粗糙的青布衣角,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大人莫要动怒。”
“方才我见齐姐姐手腕吃不上力,出言劝阻,但齐姐姐心急要给李总旗打水回去生火,一时失了手……宋姐姐也是护着齐姐姐心切,才口不择言的……我并无损伤…….”
如今她将人都教训过了,也没必要再让贺兰摧出手。
而贺兰摧只觉得衣角被那只冰凉微颤的小手轻轻扯着,心头那股火气“腾”地窜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