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柴在泥灶下“噼啪”作响,将低矮土墙映得忽明忽暗。
贺兰摧蹲在灶前,挽起短打的袖口,露出一双布满薄茧与旧伤痕的手臂。
她将那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浸在滚烫的热水里,顺着羽毛一点点剥皮去毛,动作沉稳熟稔,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
“哗啦”一声,旧布门帘被掀开,带进一缕外头夹着风雪的寒气。
池映雪挽着宽大的袖子走了进来。
她那件旧棉袄有些宽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还挂着刚被大花和小花缠着说话留下的温润笑意。她顺手拎起一旁的干柴和几块干草团,自然而然地蹲到灶眼另一侧,往火塘里续柴。
“大人,奴家来给您添火。”池映雪语气松快,没有半点高门闺秀的架子。
贺兰摧拔毛的手微微一顿,顺势将剥好的野鸡搁在木案上,拿起骨刀“哐当”一声劈开骨肉,头也没抬地冷声道:“你今日是功臣,跟阿娘她们唠嗑歇息便是,跑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做什么。”
“老太太在里屋教大花和小花纳鞋底呢,奴家留在那儿倒显得多余。”
池映雪看着贺兰摧绷得死紧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况且……大人一个人在这儿又是化冻又是宰肉的,奴家若是在屋里坐享其成,心底总归不踏实。”
说话间,灶火大盛,跳跃的金黄火光映在池映雪白净的侧脸旁,将她眼底那份沉稳与机敏衬得分明。
贺兰摧劈鸡块的手势慢了下来,侧过头深深打量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鸡肉下了瓦罐,添上大花昨日在雪地里刨出的野苣根,只撒一小撮珍贵的粗盐,便盖上盖子闷煮起来。
没过多久,“咕嘟咕嘟”的水汽里,就散出一股在边塞勾人的肉香。
大启朝的边关军屯不过十余户,不过一顿饭的光景,全村便都知道贺家领回来的那个丫头,大清早从雪地里拎回了一只肥大雪兔和一只飞雉。
这阵香气顺着黄土墙缝飘出去,半条土路都能闻见,自然也没绕过不远处的李家。
“哭哭哭,就知道哭!连口野草汤都熬不出味儿来,还要老子伺候你?!”
李铁牛掀帘进来带进一撮白霜,顺手把冒着寒气的铁火钳往地上一砸,震得房梁上的土灰簌簌直落。
齐氏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单薄破烂的旧棉褥,被那一脚踢飞的冰渣子砸在脚背上,疼得浑身打颤,却咬紧牙关连半声尖叫都不敢溢出来。
李铁牛的娘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臃肿的袖笼里,靠在门框边冷眼瞧着,嘴里不满地嘟囔:“谁能想到,咱们这拣回来的‘门面’,竟比那没人要的女子还不如!人家贺家领回来的能凭空套出肉来,你倒好,连个火都生不明白!”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正正扎在齐氏的心窝子上。
齐氏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门口,可对上婆母那双阴毒嫌恶的眼睛,又迅速垂下头,将那股恨意全部压进掌心,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
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人疯狂的肉香味,齐氏死死攥着破烂灶台的边缘,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神气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粗笨的下等丫头罢了……”齐氏冻得瑟瑟发抖,暗自咬碎了后槽牙。
回想起这一路押解发配的途上,齐氏与同行的几位官家女眷便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池映雪。
彼时众人闲暇时还能聊些诗词歌赋、女红针线,偏生这池映雪整日闷声不吭,问起琴棋书画是一概不知,连基本的绣花打籽都拿不出手,活脱脱就是个半点情趣皆无的木头块。
况且论起姿色容貌,在她们这群风姿各异的佳人里,池映雪更是平平无奇。
“等吧,等吧……”齐氏盯着贺兰家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院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男子最是讲究情趣。那木头丫头又闷又无趣,相貌更是下等,指不定过几天被榨干了手艺,就要被厌弃赶出家门!到时候,我看她还怎么神气!”
瓦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清甜的野苣根香混着滚烫的禽肉荤香,将破灶房里的寒气驱得一干二净。
贺兰摧用湿布垫着手,将沉甸甸的瓦罐端下灶,用大木勺将热腾腾的高汤盛进几只残了口的粗陶碗里。
池映雪看着咽了咽口水,没成想这百户的手艺竟这般好,那汤面漂着一层金黄诱人的鸡油星子,在袅袅上升的白汽里微微荡漾。
碗中的鸡肉透着诱人的牙白色,沉沉浮浮,野苣根吸饱了鸡肉的鲜脂,透出微微的翠润。
光是瞧上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