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映雪麻利地拿托盘将汤碗摆好,轻手轻脚地端进了主卧。
见池映雪掀帘端着肉汤进来,贺母连忙下了炕迎上前去,伸手帮着托住盘角,心疼地道:“哎哟,这汤滚烫滚烫的,可别烫着手!快,快放这儿。”
“伯母不碍事的,奴家拿得稳。”池映雪顺势与贺母一同将托盘稳稳安放在炕沿上,温声笑着,“您快坐下,趁热喝去去寒气。”
两个小丫头高兴得小脚直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滚烫的高汤,连连咽着口水。贺氏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上也泛起了久违的舒心笑容。
大花探着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直冒光:“哇!这汤怎么熬得跟奶一样白?好香啊,映雪姐姐!”
小花伸出小手缩了缩,吸着鼻子奶声说道:“娘,外面雪下得好大,呼呼地吹,刚才去灶房瞅一眼都冻脖子呢。幸好映雪姐姐端进屋里来了,在炕上围着吃多暖和呀!”
贺氏拉过小花的手,又递了一碗汤给池映雪,满眼慈爱和宠溺:“行,今日外头正下着雪,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要是去屋外或者冷冰冰的院子里吃,没两下汤就得冻上一层冰渣子。”
这时贺兰摧也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拿了几双削得光溜的木筷,闻言接道:“娘说的对,屋里暖和,大雪天大家就将就着在炕边趁热吃。”
几人听贺兰摧这般说,便也伸手一人端了一碗,围在炕沿边站了一圈。
贺氏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小口,滚烫浓郁的鲜汤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肉香四溢,毫无腥气,反而带着一股野草根特有的甘甜。
她连声称赞:“鲜!真真是鲜掉牙了!”
小花见状也顾不得烫,小手捧着碗大口吸溜了口,小脸烫得红扑扑的,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兄,这肉比过年吃的还香!”
贺兰摧拍了拍小花的脑袋,嗔怪道:“你慢些,又没人抢你的。”
“映雪姐姐,香,你也快尝尝。”大花拉着池映雪的袖子,此刻早就将她当成最亲近的人。
池映雪轻声“嗯”了一声,跟着也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肉塞进嘴里,油脂的香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软嫩多汁,嚼得满嘴流油,看着这热闹的屋子。
池映雪眼眶忽的一热,流放之前,家中也有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清晨。
那时候阿爹还没死,每逢冬日,阿爹也会亲自去窑厂抓几只山雀回来,阿娘便在暖融融的小厨房里张罗着煨汤。
自从沈家落了难,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当了半年的孤魂野鬼,都已经快忘了当人在热炕头上过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池映雪悄悄吸了吸鼻子,赶在热泪夺眶前,将那抹酸涩生生逼了回去。
一时间,狭小低矮的破土屋里白汽袅袅,笑语不断,将窗外的漫天风雪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让人垂涎三尺的浓郁肉香与化不开的暖意。
吃罢早饭,贺兰摧收拾妥当,重新将大衫系紧,背上长枪准备前往卫所当值。
池映雪跟着她走到小院门前,忽然开口问道:“大人,家中可有趁手的斧头和锯子?奴家想趁着白天去后山伐几棵树回来。”
贺兰摧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侧过身冷声道:“不成。燕门关外大雪封山,后山不仅积雪没膝、冻土如铁,更时有饿疯了的野狼出没。你一个弱女子独自进山砍树,无异于送死。”
池映雪见她态度坚决,并未强求,眨了眨眼改口道:“既然山里危险,那大人可知这附近哪儿有黏性重的泥巴?或是杂有青白矸石的土岗?”
见贺兰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池映雪缓声解释道:“咱们这黄土房草泥墙皮被刮骨的朔风剥落得厉害,四处漏风。如今大雪天没法下井挖深处的大黏土,但若是能找些含沙量低的红粘土或黏土墙渣,混上干草渣、碎石子和石灰,便能夯制出防风防冻的‘干打垒’土砖,或是拌成粘泥浆把墙缝与破洞严严实实堵上。”
池映雪继续道:“奴家在关内跟过窑工与木匠打交道,懂得些泥性。只要泥性选得对,再掺些碎干草防开裂,抹在墙上干得极快,夜里屋子也能少透些风雪。”
贺兰摧定定地看着她,见她条理清晰,全是为自家打算,眼底的冷硬不觉又消融了几分。
她从西边自己住的屋子里取下一把挂着的柴刀,连同刀鞘一并递到池映雪手里,低声吩咐道:
“东边洼地有一处塌了半截的旧堡墙,那里的黄黏泥性子重,村里人往年砌灶也去那里挖。不过如今冻土硬,你自己悠着点力气。柴刀你拿着防身,若是遇到闲杂人等纠缠,不必忍气吞声,砍了算我的。”
说着,起身道:“若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池映雪接过带着贺兰摧体温的柴刀,弯唇一笑:“大人放心,奴家省得。”
贺兰摧不再多言,将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迈出了栅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土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