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母见状,连忙道:“外头风大,别都杵在风口里,先带孩子进屋再说。”
贺兰摧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伸手撩起门帘,侧身让出一道缝。
下一刻,呼啸的朔风便从院门灌了进来。
她下意识往斜后方退了一步。
高挑清瘦的身形在门口一横,将迎面扑来的风雪挡去了大半。
池映雪跟在她身后,鼻尖擦过那件粗硬的军袍,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她脚步微顿,回看了一眼贺兰摧。
这个人……身上难道还有伤?
还没等她细想,贺兰摧已经开口催道:
“快些进屋。”
声音依旧冷硬。
等所有人踩着积雪进屋,贺兰摧才放下草帘。
草帘虽隔去屋外不少风声,但景况也没比外头好上多少。
刺骨的寒气依旧顺着黄土墙的裂缝直往骨缝里钻,冷得像个冰窟窿。
靠墙只支着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土炕,旁边摆着个缺了角的木柜,甚至连挡风的窗纸都破了大半,正随着塞外狂风扑棱棱地乱响。
池映雪在冷风里抄着袖子,看清这屋子摆设也明白了贺母方才脸色为何那般难看。
而且这位贺大人领了人回来,恐怕也还没来得及跟家里打招呼。
自己这个“外人”若是在这儿杵着,倒真是不识抬举了,一顿饱饭和顿顿饱饭的区别,她还分得清。
想到这里,她把怀里的黑布包往身侧拢了拢,从布袋里拿出仅剩的一个银镯。
“大人。”
她轻声开口。
贺兰摧正在解腰间的绣春刀,闻声抬眸。
“奴家初来乍到,也不好白吃家里的粮。”
“这个当是我的谢礼,希望您能留下我。”
贺母见状连忙摆手道:
“快些收回去。”
“都是苦命人,你既是摧儿领回来的,老身自不会将你赶出去。”
贺兰摧也将东西推了回去道:
“本官并不是为了这些。”
池映雪心下一跳,不是为了钱那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自己?
自己都故意弄得这样狼狈,难道还能看上自己?
池映雪目光落到墙角那只缺了一边竹篾的破筐上,连忙弯腰拾起破竹筐道:
“大人若是不收,奴家心中实在不安。”
“我自小跟着家人在窑厂讨生活,认得些野菜,村后林子离得不远,不如我去寻些回来。”
“也好替家中分担些家务。”
贺兰摧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心道这人倒是个实诚的。
心下一叹,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人既然已经带回来,总不能任她自生自灭。
她压下眉眼中的情绪,故意黑着脸道:
“你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捡着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阿兄!”
大花扒着贺母的衣角,探出半张小脸。
“我带池姐姐去!”
小花也不甘示弱,立刻举起手。
“我也去!”
贺兰摧眉头一皱。
“不许。”
两个小丫头顿时蔫了。
“可是……”
贺兰摧已经蹲下来,一手一个,将她们的棉帽往下压了压。
“只许在村后林边。”
“看见界石就回来。”
“敢往里面跑,回来打屁股。”
大花眼睛一亮。
“那就是可以去啦?”
贺兰摧:“……”
她盯着妹妹看了半晌。
最后无奈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只准带姐姐挖野菜,不准胡闹。”
“知道啦!”
大花立刻笑起来。
小花也欢呼一声,抱住贺兰摧的腿。
“阿兄最好!”
贺兰摧低头看着两个妹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走吧,池姐姐!”
大花已经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池映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终究没有挣开。
“好。”
贺兰摧看着两个连鞋都没提好的小丫头拉着池映雪走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一松,小腹内那阵如小刀乱剐的绞痛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逼得她身子晃了晃。
迎着母亲贺氏那惊惶的目光,贺兰摧白着唇勉强挤出一句:“阿娘,先进屋……隔墙有耳,女儿有话同你说。”
......
出了门,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池映雪缩了缩肩膀,她跟着两个孩子走出卫所屯田区,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
直到身后的土屋彻底被低矮的土墙挡住,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主动出门,自不是真的勤快。
而是想先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否有逃的可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便出现了一块半截埋进雪里的界石。
大花指着它道:
“阿兄说了,不能再往里面走。”
池映雪点头,却没有马上停。
而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冻硬的雪层,这里地势低缓、背风。
附近还有几道被牲畜踩出来的小路,显然是村里人常来的地方,她抬头望向远处,再往里,才是真正的荒山。
远远看去,便知山势陡峭。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磨穿的草鞋,难怪贺兰摧不担心让两个小丫头带她出门……
莫说此刻的她,就算是身体康健的男子,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里,若想只靠一双腿逃跑,怕是还没走出卫所的界牌,就得生生冻成路边一具连野狗都懒得啃的干尸。
不能急,得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