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无意与陆长风争抢,若是陆长风能把那肉给她,莫说这头筹,就是原本要赏给她的女人,也是可以让他一并带回家去……
见周遭人都等着自己,贺兰摧终是不情不愿的起了身。
“谢总兵爱重。”
她抱拳道:
“只是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赵开山挑眉:“说。”
“大雪封山,卑职家里老母卧病在床,两个幼妹也还小。”
贺兰摧顿了一下。
“如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这赏赐……”
她咬了咬牙。
“能不能折成两石小米?”
校场瞬间安静。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赵开山也被气笑了。
“你小子倒是会算账。”
“朝廷这次发的就是人,哪来的米让你折?”
说着,他从点将台下来,拍了拍贺兰摧的肩。
“人你挑回去。”
“好歹能替你洗衣做饭。”
“实在不愿挑,就算你自己放弃。”
“后头可还有一群兄弟等着呢。”
贺兰摧沉默,她当然知道。
所以才会觉得荒唐。
她拼死杀敌,朝廷不给粮。
反而送她一个要吃饭的人她抬眼看了一圈,剩余几个受赏的将士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有人看脸。
有人看身段。
有人已经开始同旁边人盘算娶回去以后能不能生儿子。
贺兰摧忽然觉得没意思,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卑职明白。”
“那便让后面的兄弟先选吧。”
这句话落下。
女眷堆里,竟有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个自己都养不起的穷百户,谁愿意跟着?
齐氏就是其中一个。
她原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一路从京城走到燕门关,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活下来,比脸面重要。
她看了一眼贺兰摧,又看了一眼陆长风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朝陆长风走去。
“大人。”
她声音刻意放柔了些。
“奴家略通文墨,愿替大人研墨铺纸……”
陆长风上下扫她一眼,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将人推开:
“起开!骨头软得跟烂泥似的,成什么体统!”
压根没正眼瞧齐氏。
他早打听过了,这批女眷里有位原翰林院学士的嫡女柳瑶,不仅生的欺霜赛雪,名头更响亮。
先前他抓着钱袋子提心吊胆,就怕得了头筹的贺兰摧抢了先,没想到那呆子竟然自愿放弃!
这千载难逢的脸面,岂能便宜了别人?
“本大人要这个最水灵的!”
陆长风长臂一伸,一掌将满脸惊惶的柳氏硬揽进怀里。
齐氏扑了个空,在周遭哄笑声中闹了个大红脸,身子一歪,险些栽进冰冷的泥水里。
旁边的李铁牛见状,一双牛眼瞪得老大,他可不整陆长风那套指望新妇给自个儿“做脸面”的虚头巴脑,一掌像提溜生口似的将齐氏整个人捞了过去:
“陆百户眼光高,俺铁牛倒不嫌弃!这屁股蛋子大,定能给俺生个胖小子!”
齐氏闻着李铁牛满身熏得人眼睛发酸的汗臭,再听听周遭兵痞子们将她与水牛、母驴相提并论的粗野哄笑,险些当场哭晕过去。
转眼间,二十几个女眷便被分去了大半。
唯独校场最边缘的乱石死角里,还猫着最后一个缩成一团的池映雪。
她穿着破烂囚衣,双手死死抱着个脏包裹。
“总兵,这还剩下一个。”
“长得像病痨鬼似的,怎么处置?”
解差啐了一口痰,狠狠一脚将池映雪踹倒在地。破烂的囚衣撕拉扯裂,露出的颈项与锁骨,在污秽之下隐约闪过一片欺霜赛雪般的细嫩白肉。
点将台上,赵开山漫不经心地摆手:“没人要?那就照规矩,押去后营劳工营修补围墙。”
听到这话,池映雪压下一丝得逞的精光。
刚要俯身顺从应下,身后却传来一道阴恻恻的荤笑。
“大帅且慢!这劳工营可不养闲人。”
旁边没分着好处的卫所书吏跨步上前,眼珠子死死黏在她露出的半寸雪白上,嬉皮笑脸道:
“这小丫头骨架细软,送去抬石头烧窑三天就得折损了。与其送去劳工营浪费,倒不如扔进军妓寨子里,也算给兄弟们平添个泄火的去处。”
听到“军妓寨子”四个字,池映雪的心猛地坠入冰窟!
石阶之上,贺兰摧的眉心也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将罪臣之女充作军功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要把人往这种万劫不复的绝路上逼?
她顺着视线看去,角落里的姑娘瘦得连关节都凸了出来,裤腿上还结着厚厚的污泥与冻冰。
旁人身上多少还穿着厚实的棉衣,身上存了些值钱的首饰,唯独她两手空空,死死抱着一个裹着灶灰的脏包袱,像抱住了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救?
或不救?
贺兰摧隔着冰冷坚硬的衣甲,探向兜里那轻飘飘的三钱碎银。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如今她连自家阿娘和妹妹们都快养不活了,她哪里来的本事去救旁人?
她压下眼底的自责,紧紧按住绣春刀的刀柄,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可就在这一刹那,池映雪却猛地抬起了头,直直撞向贺兰摧。
在满场的惊呼声中,“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贺兰摧的脚边。
死死拽住了贺兰摧那双沾满干涸血迹的黑色军靴。
“大人!”
池映雪仰起头,那双极漂亮的杏眼死死盯着贺兰摧,声音沙哑,却极力保持着清晰与条理:
“求大人收留!小女子会干活,吃得也少,一顿半碗稀粥便够!”
“求大人带我走……我绝不连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