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朝景泰二十三年。
入冬后的塞外,风像一把把淬过冰的刀,裹着碎雪,刮得人脸生疼。
燕门关总兵府外,校场上残雪未化。
几十名刚被解差用皮鞭赶来的罪臣女眷,挤挤挨挨缩在风口里,个个面如死灰。
按照朝廷新颁的“恩典”,这批罪臣女眷不再押往苦寒之地服徭役,而是直接记入军功簿,赏给这次抗击北蛮有功的边军将士。
说是恩典。
可校场上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发配。
内廷挪借九边军饷修建太清宫,国库空虚,户部拿不出银子。
于是朝廷想出了一个既不花钱,又能安抚军心的法子。
“李总旗,你瞧瞧那个。”
一名新兵冻得鼻尖通红,吸了吸鼻涕,眼睛却在女眷堆里来回扫。
“那个身段高,骨架也正,一瞧就是能下地干活的。”
李铁牛瞪着一双牛眼看过去。
“你懂个屁!”
“那个高挑是高挑,可瞧着细皮嫩肉的,俺家在西关军屯还有五亩薄地,正缺个能下地甩膀子的。”
他抬手一指。
“你瞧旁边那个!”
“胯宽腰粗,一看就是皮实的,带回去能挑水,还能生娃。”
旁边的陆长风听得嗤笑一声。
一手按着佩刀,一手拢在袖中。
“得了吧。”
“那些京城来的官家小姐,十根手指头都没沾过泥,真带回去,只怕连灶火都不会生。”
他说话时,目光却一直落在女眷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
虽已沦为罪籍,身上仍能看出几分世家闺秀的气度。
陆长风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既漂亮,又有出身。
带回去,才配得上他新晋百户的身份。
“陆百户丰神俊朗,这些女子配您,也算是高攀了。”
旁边有人连忙奉承。
陆长风嘴角扬了扬,朝校场另一侧看去。
那里蹲着一个人。
贺兰摧。
此次北垣一战,她连斩十人,论军功,当属头功,与他同批晋百户。
光是瞧见那人身影,陆长风便觉得刺眼。
他旁边的人立刻会意,在他耳边低声道:
“贺百户虽说这次立了首功,可平日里守夜,连外衣裰子都不解一下。”
“缩头缩脑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哪里有咱们边关汉子的阳刚血性?”
另一个人嘿嘿笑道:
“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白捡了个泼天运气?”
话音刚落。
旁边另一个老兵听不下去了,一口浓痰啐在雪地上,瞪眼骂道:
“上个月北蛮三个探子摸进烽火台,是谁一杆丈八长枪,在雪地里连挑三个,把你从蛮子刀下薅出来的?”
那人顿时闭嘴。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沸腾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唯有当事人仿佛没听见。
依旧蹲在避风的石阶后,慢吞吞啃着一块冷硬的杂粮饼。
饼硬得像石头。
她咬了一口。
没咬动。
又咬了一口。
还是没咬动。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饼,脸色越来越黑。
她现在最想干的事情,不是同人理论。
是把户部尚书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铸铁高炉里炼成铁渣。
她拼死砍下十颗脑袋,竟只换了三钱银子。
至于所谓朝廷犒赏……
呵。
竟是发女人。
贺兰摧简直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她家是真的快断粮了。
五年前,靖安卫全线溃败。
她父亲在前线废了一条腿,全家也因此被当成罪民,一路强徙到燕门关。
路走到一半,父亲没能熬过去。
临死前,母亲为了保住军籍,咬牙对外谎称她是贺家的长子。
那一年,她十七岁。
当夜,她用麻布将胸脯死死裹住,换上父亲留下的旧军服,在衙门名册上按下血手印。
这一藏,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替贺家扛下了所有该由男人扛的东西。
杀人。
守夜。
巡边。
出关。
挡刀。
拿命换军饷。
养活病怏怏的母亲,养活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妹妹。
她哪里还有余粮再养一个人?
“贺百户。”
点将台上传来声音。
“这次你立了头功,本官许你第一个挑个标致的。”
总兵赵开山挺着肥硕的肚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话一落,台下不少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陆长风身上。
他家在关内开了间不小的杂货铺子,这次分拨新妇。他早早托人给左千户送了两吊风干的大油大肉。
就指望着能拔个头筹,如今落了空,众人自是唏嘘。
先前帮腔的老兵偷瞄了一眼方才低语的几人,压低嗓门摇头:“瞧见没,燕门卫最硬的规矩,还是杀出来的军功。”
贺兰摧听到那人帮自己出头,心里长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