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荔心口轻轻一颤,抬眼望向简舟。
“我当初回滨湖,原本只是打算处理母亲老宅,了结我自己一桩陈年心事。”简舟停顿片刻,“青溪镇雨夜遇见你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一步步踏进这桩二十七年前的旧案。可我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我真的很怕,如果在这里发生什么不测,我们再也走不出这片芦苇荡,那我们说好的南城秋天的梧桐大道,糖芋苗,还有那只爱吃爱睡的拉布拉多,全部都会变成泡影。”
说起那些属于未来的烟火期许,简舟的嗓音微微发哑。
江荔伸出手,在摇晃颠簸的船舱里,握住简舟的手掌。
“我向你许诺。”江荔握紧简舟的手,目光认真,“不管前面遇到什么,我们两个人,一定要一起活着走出这片芦苇荡。所有说好过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
戚云琛站在船尾,刻意把视线转向别处,不去打扰她们二人短暂的私语,只是稳稳把控小船航向,船桨一下下划开浑浊湖水。
小船继续向前航行,水道两边的芦苇渐渐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密密麻麻的普通芦苇,慢慢掺杂进大片大片高挑的荻花。灰白色蓬松的荻花穗子一簇簇高高扬在半空中,风一吹,无数细碎白色花絮漫天飞舞,飘落在水面,飘落在船舱。
“看前面。”戚云琛抬手指向水道的尽头。
穿过眼前这一大片盛放的荻花丛,一片浅浅的浅滩缓缓铺展开来。浅滩一半浸在湖水之中,滩地上横七竖八散落被湖水冲刷过来的断苇秆、枯树枝。就在浅滩靠岸的位置,一座已经大半坍塌的破旧棚屋静静立在荻花与芦苇的包围之中。
木质的房架大多已经腐朽断裂,半边棚顶彻底消失不见,棚屋的柱子下部分长期被汛期湖水反复浸泡,已经泡得发黑发胀,大半陷进淤泥里面。
小船缓缓朝着荻花浅滩靠过去,水面底下淤泥越来越厚,船底时不时蹭到水下的泥层。戚云琛小心翼翼操控船桨,避开浅滩水下暗藏的泥坑,终于把小木船停靠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旁边。这块半埋淤泥的大石头,也和陈望山记忆里描述的标记完全吻合。
“到地方了。”戚云琛环顾四周。
简舟先跨出船舱,踩在那块半埋淤泥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布满湿滑青苔,她稳稳站稳,随后伸手把江荔也拉上礁石。
两个人脚踩着这块唯一坚硬的石头,目光望向几步之外的废弃渔棚,中间隔着一大片灰黑色淤泥滩。淤泥上面散落一层薄薄干枯荻花与芦苇碎屑,看上去仿佛是坚实的土地,实则下面全是可以吞噬人的烂泥沼泽。
她们只能踩着散落在淤泥之中零星露出水面的断木头、碎石块,跳跃着一点点往渔棚残破的构架挪动。
漫天白色荻花飞飞扬扬,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头发上。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们耗费了将近十分钟,才终于艰难抵达废弃渔棚的残架之下。
站在渔棚里面,扑面而来一股腐朽木头、烂泥的腥味。渔棚内部大半已经垮塌,地上厚厚一层淤泥积水,碎油毡、腐烂的渔网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棚屋的角落还有几个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旧铁桶,桶底盛满浑浊雨水。
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残破的棚内,一寸寸搜寻每一处可以藏东西的缝隙、木梁空洞、墙根裂缝。
“李正的信里写,她把备份台账藏在渔棚。”江荔压低声音,手电光柱来回扫射腐朽的木构架,“可渔棚损毁成这样,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当年具体藏在哪一个位置。有可能是墙缝,有可能是房梁的空洞,也有可能埋在棚屋墙角淤泥底下。”
简舟的手电光柱停在渔棚西北角一处尚且残存的矮木柜残骸上。木柜已经被水泡得四分五裂,柜子内部灌满淤泥。
“先看这边。”
两个人小心翼翼踩过满地碎木,向着西北角挪过去。江荔蹲下身,手电凑近那堆烂木头,轻轻拨开表层淤积的烂泥。
两个人屏息敛声,远处芦苇荡深处,传来极轻的船桨划动湖水的声响。
船上的戚云琛瞬间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那一片芦苇水道,正在朝着荻花浅滩这边过来。
周广和还是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