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琛自己开车过去,简舟和江荔还是骑车。刚驶出镇子,江荔摘下头盔递给简舟,简舟也把自己的摘下来,把两个人的头盔抱在怀里。风把江荔的头发吹起来,乡间比镇上更凉快,两个人感到久违的自由。
两个人到的时候,戚云琛已经站在码头的立柱旁了,半眯着眼望向远处乡间土路的岔口。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它静静泊在路边的梧桐树荫底下,车窗全部贴了深色的太阳膜,严严实实遮住车厢内的景象,看不出里面坐了几个人。车子熄火不动,既不往码头这边开,也不调转车头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在路口。
“来了多久?”简舟压着嗓子问。
“大概十来分钟。”戚云琛眉头拧着,“我一开始以为只是过路临时停靠的车子,可这么久一动不动,摆明了是蹲点盯梢。”
黑色面包车堵死了码头正门的出路。如果现在照旧按照原计划,从这座公开码头登船下水,小木船刚一划入芦苇水道,就会被路口面包车里的人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一旦被对方锁定船只的去向,不等她们找到废弃渔棚,周广和的人就会抄近道驾船抢先赶到荻花浅滩。到那个时候,李正拼了性命藏下的备份台账,会直接落入敌手。
“我们不从这里直接下船。”简舟当机立断。
戚云琛点头,目光扫过眼前整片开阔湖面,又转头望向码头侧边一条杂草丛生、堆满碎石的旧沟渠。
“有一条老路。”戚云琛抬手指向小屋后方,那条几乎被荒草吞噬的旧排水闸沟,“几十年前水利修的老泄洪闸,废弃很多年了。闸口外面连通一条很窄的隐蔽汊道,那条汊道两边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岸上的路口看不到沟里面的动静。水道很窄,大一点的船过不去,我那艘小渔船吃水浅,勉强可以从闸沟挤出去。不过闸口乱石多,很容易刮破船底。”
“那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江荔说道,转头再瞥一眼远处树荫下纹丝不动的黑色面包车,直接往那边走。
戚云琛把那艘体型小巧的小木船从码头侧边芦苇阴影之中悄悄推下湖水。船身不大,木板被湖水浸得发黑,船底薄薄一层青苔,船桨横放在船舱。他半蹲在船舷上,借着岸边大片芦苇的遮挡,悄无声息划动船桨,小船贴着湖岸阴影一点点绕过来,避开开阔水面,终于缓缓滑进废弃泄洪闸的沟道里。
闸沟里面的水浪被狭窄的岩壁挤压,水流变得有些湍急,水下锋利礁石时不时磕碰船底,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戚云深全神贯注,手里船桨轻轻一点礁石,稳稳把控小船的方向,小心翼翼避开一块块凸起的乱石。
小船终于稳稳停靠在闸沟内侧的小土岸。
“快上船,不能多耽搁。”戚云琛压低声音。
江荔先弯腰跨进船舱,木板小船微微一晃,晃起一圈圈浑浊涟漪,紧接着简舟也登上船,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船舱之内,空间显得十分局促。
戚云深站在船尾,双手握住双桨,奋力一推岸边泥土。小木船缓缓离开土岸,顺着狭窄汊道,钻进了两面被芦苇高墙包裹的水道深处,废弃泄洪闸被远远抛在身后。
狭小的汊道之中,头顶几乎被两边倾倒过来的芦苇枝叶遮盖,对方看不见她们,她们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船桨划开水面,“哗啦、哗啦”,这是苇道里最清晰的声响。高高的苇秆从船舷两侧擦过,叶片边缘锋利,时不时刮过人的手臂脸颊。江荔把胳膊收回到船舱里面,尽量避免被苇叶割伤。
“这条汊道往前走两公里左右,才能够汇入主的湖西苇荡水道。”戚云琛一边划桨,一边低声讲,“这条水道几十年前修闸的时候挖出来的,平时很少有渔民走,水道里面淤泥淤积很厉害,很多地方水深刚刚没过船底,再晚一点水位降落,我们就要搁浅困这。”
江荔手里攥着几枚橘红色的定位浮标,每经过一处容易混淆的岔路口,她就往水里抛下一枚浮标,鲜艳的橘红色漂浮在水面,用来标记来时的路线,防止返航的时候在迷宫一样的芦苇荡彻底迷路。
小船在芦苇迷宫中不停穿梭。
水道时而宽阔,时而骤然收窄,仅仅勉强容得一艘小船挤过去。四面八方全是无边无际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千篇一律的绿色,很容易让人丧失方向感。
江荔望着那一片片死寂发黑的水面,心底一阵阵发寒。二十七年前,李正就是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苇荡之中来回穿行,一边要提防盗猎分子的窥探,一边还要搜集证据、藏匿备份台账,难以想象她当时内心要承受多大的恐惧。
小船往前航行将近二十几分钟。“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湖西苇荡核心区域。”戚云深停下船桨,稍微喘了一口气,额头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汗珠,“接下来岔口会变得越来越多,每一个岔路口都要投放浮标,千万不能嫌麻烦。一旦走错水道,很有可能直接闯入大片沼泽区,再也绕不回来。”
江荔点头,手里紧紧攥着剩下的定位浮标。
江荔抬眼望向茫茫无边的芦苇荡,不由得想起李正信件里写下的那些文字。“不知道当年李正,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么复杂的苇荡里面辨明方向的。”江荔轻声感慨,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简舟放下手里的草图,侧过头看向江荔。狭小的船舱,空间逼仄,两个人膝盖几乎挨在一起。四周芦苇隔绝了外面世间的一切喧嚣,只剩下船下汩汩湖水,和苇叶沙沙风声。
此刻她们身在危机四伏的苇荡深处,身后有周广和虎视眈眈的追踪者,前方是未知的废弃渔棚,谁也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有可能找到那份沉甸甸的备份台账,也有可能周广和的人已经绕路先一步抵达那里,正潜藏在荻花浅滩的芦苇阴影里面静静等待她们自投罗网。
简舟看着江荔的眼睛,心底藏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低声吐露出来。
“江荔。”简舟声音压得很低,“说实话,从坐上这艘小船开始,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我不怕面对芦苇沼泽,也不怕去面对那份尘封二十七年的旧事。可我怕这茫茫苇荡之中,会有我们预料不到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