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叶拨水的哗啦声,穿过层层叠叠的芦苇,一下一下撞进两个人的心里。江荔和简舟同时僵在残破渔棚的断木梁下,手电的光柱定格在脚下灌满淤泥的破木柜上。
戚云琛蹲在船舱,身子矮下去,尽量把自己藏进船舷与芦苇投下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声响传来的东南方向水道。
水面上,两道黑乎乎的船尖,慢慢拨开茂密的芦苇,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共两艘渔船,船身比戚云深这一艘要宽大,船舷高高翘起,船头上站着两个人,为首那个男人是周广和。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防水渔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套着厚重的橡胶水靴,手里横握着一支长长的竹篙。紧随他身后那艘船上,站着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小巷里堵截陈望山的矮壮汉子,另一人面孔陌生,手里面攥着一根粗麻绳。
周广和站在船头,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白色荻花,直直落在残破渔棚的方向。隔着纷飞的花絮,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站在断木之间的江荔与简舟。
“真是没想到。”周广和在水上喊,“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绕开码头的盯梢,钻废弃闸沟进苇荡,原来你们是奔着这个破渔棚来的。”
“周广和。”简舟声音平稳,没有流露半分慌乱,“你倒是追得很紧。”
“这片苇荡,我跑了半辈子。”周广和冷笑一声,竹篙的尖点了点浑浊的湖水,“你们以为换辆电动车,走废弃泄洪闸,就能把我甩开?戚云深那老东西跟你们搅在一起,我早该料到。”
他的视线扫过停泊在大石头边的小木船,落在船舱里戚云深的身上。“戚老板,你一把年纪,犯得着掺和二十多年前别人的旧事吗?”周广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但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实在犯不着啊。”
“我确实看不上你。”戚云琛笑着说,依旧一副绅士模样,“我只是不愿意,一个一腔热血护着这片湿地的姑娘,死了二十七年,还要被永远埋在一句‘意外失火’下面。”
站在周广和身后那个矮壮男人往前挪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被周广和抬手拦了回去。
周广和依旧维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心里清楚,万一闹出大的动静,很难保证不会被远处巡湖的工作人员听见。他不敢公然动手伤人,可围困、周旋、抢东西,他有的是办法。
“行吧,人各有志。”周广和淡淡说道,目光重新落回残破渔棚,“我猜,你们跑到这个废弃渔棚,是冲着李正留下来的东西来的,对不对?”
简舟没有接话,继续翻找。
周广和看着她们沉默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继续往下说:“那姑娘心思倒是缜密。当年护林站眼看就要出事,她怕手里的笔记一把火全部烧干净,提前备份了一份,藏到这个渔棚。我当年大火之后,其实来这里找过一回。”
“大火刚熄灭那几天,人心乱糟糟的,公安全部守在护林站废墟。”周广和慢悠悠回忆,声音飘在荻花纷飞的水面上,“我心里清楚,李正手里攥着盗猎的记录,万一备份留在外面,早晚是祸患。我趁着夜里偷偷划船过来搜寻过渔棚。只是那时候刚过完汛期,湖水涨得很高,大半渔棚泡在水里,棚内全是浑浊湖水。我在水里摸了大半夜,什么都没有找到。”
“所以,这么多年你才一直活在恐惧里。”江荔终于开口,“你就是活该,谁做错事谁受到惩罚,这些年的愧疚和以后的牢狱之灾就是对你的惩罚,和妻女分离也是给你的惩罚。”
周广和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握着竹篙的手指骤然收紧。
“恐惧?”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当年的事情,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九十年代旧村穷得叮当响,湖里的水禽能换现钱,外来的人开价阔绰。村里那么多人,拿过好处的,远远不止我一个。”
“可做抉择的人是你。”简舟冷静反驳,“是你选择给盗猎团伙带路,是你在渡口和李正爆发争吵,是你参与设局把陈望山诱离护林站。旁人的怯懦,不能洗脱你的罪责。”
周广和被这句话噎得沉默下来。水面风吹芦苇哗哗作响,两艘船在水道之中轻轻摇晃。
隔了片刻,他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坚硬:“事到如今,争辩对错没有意义。那份笔记,今天不能落到你们手里。不管那铁盒子埋在渔棚的哪个角落,交出来,你们可以平平安安顺着来时的水道离开。不然,这片湖西苇荡,想要困住三个人,实在太过容易。”
“你想要那份笔记。”简舟缓缓开口,大脑飞快构思周旋的策略,“可你也清楚,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它。”
“那正好。”周广和说道,“那就大家都不要动。你们在渔棚里面慢慢找,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把东西挖出来,什么时候了结。”
江荔和简舟不再理会水面上的注视,弯下腰,踩稳脚下为数不多结实的断木块,再次俯身探查那一堆腐朽的木柜。
简舟掏出工兵铲,小心翼翼一点点刨开表层的淤泥。泥浆黏糊糊裹住铲面,每铲下去,都要耗费不小力气。江荔举着手电,稳定住光柱,一寸寸扫过刨开的坑底。
水面上,周广和就那么静静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他吃准了她们想要找到真相的执念,笃定她们不会轻易放弃搜寻。
戚云琛在小船上,也没有闲着。他悄无声息地操控小船,借着大片芦苇的掩护,一点点往侧边一条狭窄的支汊道漂移。他想要绕到周广和两艘船的侧后方,寻找可以牵制对方的地形。
周广和身边那个矮壮男人眼尖,很快察觉到戚云深的动向,立刻出声提醒船头的周广和。周广和抬眼一瞥,眉头一拧,立刻吩咐身后那一艘船分出一个人,驾船的一部分人手,去封堵那条支汊水道,阻拦戚云琛的迂回。
“咔嚓。”铲子的铲尖猛地碰到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体。简舟害怕把东西碰坏,索性放下铲子直接用手挖,淤泥的恶臭一点一点往外冲,两个人一边干呕一边挖,物件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一只巴掌大小的锈蚀铁盒。盒子表面厚厚裹着淤泥与锈迹,边角已经被湖水腐蚀得坑坑洼洼。江荔的心脏狂跳不止。
新的难题立刻摆在眼前。铁盒陷得太深,淤泥压得极为紧实,仅凭两只手,很难直接把铁盒完整取出来。硬往外拽,很有可能锈蚀的铁盒直接在淤泥当中碎裂,里面纸质的笔记一旦接触湖水淤泥,二十七年前留下的字迹会瞬间糊成一团,彻底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