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山的那一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两个人心底。二十七年前的真相被陈望山掀开了一角，可露出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复杂更黑暗的线索。

“他说的这些，大部分是真相，但是避免不了有一些自我开脱。他通过美化一些情节，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简舟摸着鼻子，提醒江荔。

“我愿意相信他大部分的叙述。”江荔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整体的情况差不多清楚了，但是还是有几点疑问。当年公安做过笔录，他有不在场证明，但他作为护林站的护林员，又一直生活在旧村，不可能对内应毫无察觉。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站出来？仅仅是害怕报复？”

简舟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台灯昏黄的光落在简舟的侧脸上，显得她整个人很柔和。

“这就是最磨人的地方。”简舟拿起来桌子上的笔，上面还残留着江荔手掌的温度，像是和她牵手一样，“他躲了二十七年，今天突然现身把所有故事倾倒给我们，可我们手上没有能够印证他说辞的物证。”

江荔又提出一个疑点，“这个‘王’，到底是盗猎团伙三人里其中一人，还是本村内应的名字？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荔把笔从简舟手里抽走，把桌子上的笔记本等东西都收起来，“明天我们去找吴老爷子，把陈望山现身这件事，选择性地和他说一说。”

简舟点了点头，很赞同。

两个人讨论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身体的疲惫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江荔的双腿酸痛，她圈起来的裤脚还留着泥点。

简舟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脚踝，裤管卷起来之后，小腿肚上面还有被芦苇叶片划出来的几道细细红痕。简舟小时候经常去芦苇荡玩，这种细微的划伤是家常便饭，但是估计江荔受不了。

“你腿上划到了。”简舟伸手托住江荔的小腿，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道细长的划痕。

指尖的温度落上来的时候，江荔身体微微一颤。白天精神高度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伤口，此刻被触碰，又痒又痛的感觉才清晰起来。

“我没注意。”江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腿。

简舟走到房间角落，把医药包拎过来。“芦苇叶子边缘锋利，很容易被划伤。而且沾过湖边泥水，你不消毒的话，很容易发炎红肿。”简舟把放包的矮板凳搬过来坐下，坐在江荔对面，把她的小腿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狭小客房里的氛围悄然发生变化。

台灯暖融融的光照在简舟的发顶，几缕短短的碎发垂落下来，江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从青溪镇雨夜相逢，国道长途驱车，文化站翻找落满灰尘的档案，吴老爷子小院听往事，旧村芦苇荡步步惊心。两个人彼此扶持，那份朦胧的的情愫，只能被死死压在心底。

当危险悬在头顶，她们不敢分心，可此刻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狭小房间里，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简舟拆开酒精棉片，棉片轻轻擦过那些细长的划伤，引起刺痛的同时也增添了痒得感觉。江荔有点忍不住，脊背僵直着，嘴唇抿起来不想让自己大笑出来。江荔看着简舟的动作，觉得屋子里的空气有点稀薄。

有那么短短几秒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对视。就在暧昧快要漫到顶点的时候，旅社老板娘的声音从一楼一直传到二楼：“热水锅炉要检修，十点半之后热水就停掉咯，要洗澡抓紧时间！”

简舟飞快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脸色依旧很严肃，但是江荔看见她的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手上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许，消毒完毕，贴上透气创可贴。

“处理好了。晚上洗澡尽量别让伤口长时间泡水。”简舟站起身，伸手把医药包的拉链重新拉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灌进来，稍稍吹散房间里面升温的气氛。

江荔也暗暗深呼吸，压下胸腔里乱跳的心脏。“你先去洗澡吧。”江荔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忙了一整天，身上全是灰尘。”

“你更累，你先来。”简舟侧过头看向她，谦让道。

江荔没再推让，拿上换洗衣物，走进狭小卫生间。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转动，水流哗哗响起。

简舟一个人留在房间，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把陈望山证词里面存疑的地方，全部用铅笔打上问号：

1.陈望山：接到熟人传话孩童湖边走失，离开护林站。

疑问：传话的熟人是否就是本村内应？

2.盗猎团伙三人，外来流窜，去向不明。

疑问：追查难度极大。

3.本村内应，身份握当年全部内情，知晓李正举报计划，知晓诱骗调走陈望山全套布局。

疑问：内应当年从中拿到什么利益？为什么二十七年间始终没有选择离开故土？

4.炭化纸片残字“王”，无法确认归属。

5.蒋书云日记记录：蒋书云有没有见过内应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