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伙固定头目是三个人,是外来流窜人员,他们从来不进村,但是他们精明得很,知道想要长久立足,必须拉拢本地人。”陈望山喉头微动,语气染上沉沉苦涩:“旧村穷,太穷了,大部分村民都是穷的叮当乱响,身上蹦子儿没有,但是即使是这么穷,村里人之前也从来没有动过猎杀水鸟的心。那伙人出手阔绰,村里不少留守村民动了心,他们帮忙望风,藏匿猎物。”
“整个村子,没人敢举报,没人敢反抗,都害怕被报复。”
“李正是第一个敢硬刚的人。”陈望山声音开始发抖,“她刚来没多久,就发现了苇塘盗猎的端倪。她太认真,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懦弱,身为护林员,我没本事,我劝过她无数次。”
他声音里满是无力:“她说,湿地是根,鸟兽是灵。她不能看着整片苇塘被一群恶人祸害,不能看着村民被利益裹挟,越陷越深。”
江荔心口发闷。
“案发前一个月,李正已经掌握了完整线索。”陈望山继续往下说,“她很快掌握了盗猎团伙的基本情况,整理了厚厚一本台账,准备向上级实名举报。”
“也就是这本台账,害死了她。消息被村里人泄露。团伙三人得知自己即将被实名举报、罪行即将败露,动了杀心。”
简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所以渡口那个高个子男人是团伙成员吧?”
“是。”陈望山点头,“三月十七日傍晚,我和李正常规巡湖结束,返回护林站。我当时接到村里熟人传话,说自家小孩在湖边走丢了,让我去帮忙找。”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故意诱我离开护林站。”
“我离开不到四十分钟,护林站出事了。我们所有台账、记录、证据、巡查日志,全部焚烧殆尽。”
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江荔还想问关于盗猎团伙的信息,可是眼下怎么也问不出口。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避免被报复,村民都揣测我和李正的那场争吵。”他苦笑一声,“他们传我们同事不和、争执结怨。”
江荔听得胸口堵得发疼。“长夜难明”的道理她从小就知道,但是知道现实生活中遇见这样的事情才能理解这个道理的背后的沉重,她想起狄兰·托马斯所写的“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那团伙后来去向如何?”简舟还是追问,“还有本村内应你知道是谁吗?”
陈望山缓缓开口:“大火之后,团伙三人连夜撤离滨湖湿地。我之后也在村里打听过,没人知道他们去往何处。但是本村的内应留在了村里。”
他非常笃定:“当年通风报信、设局诱我离开、泄露李正证据进度的内应,至今还留在滨湖旧村。”
江荔呼吸一滞,“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察觉出来了,后来我在旧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他们不会让他离开的。。”陈望山轻轻摇头。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简舟紧盯他眼底,不放松半分,“躲了二十七年,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现身、坦白一切?”
陈望山沉默良久,抬眼望向两人,目光带着释然与愧疚,“因为我等了二十七年,终于有人愿意为李正查真相。”
“我老了。”他轻声道,“年岁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我死了之后,这桩旧事就彻底无人知晓,李正这一生赤诚与牺牲,彻底湮灭无声,我不能再隐瞒了。”
陈望山将所有陈年秘事全盘托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二十七年的千斤巨石。“我知道的所有都已经全部告知你们了。”他站起身, “你们以后如果有想查证的,我一定全力配合。但我必须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务必小心。”说完,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简舟站起来送他,真心开口说:“谢谢你。”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江荔与简舟两人。巨大的真相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简舟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回归理性,“我们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锁定旧村留守内应。第二,追查三名核心盗猎团伙的去向。依托户籍、旧年流动人口记录、湿地非法交易脉络,排查三人出逃后的状态。最后,完整还原案发全过程,补全所有缺失细节,形成完整闭环真相。”
二十七年的沉冤,终于迎来被照亮的机会。江荔相信,所有被掩埋的真相,终将在她们的努力下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