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回到环安乡的主街上,正午的集镇人声鼎沸,摊贩大声吆喝叫卖,和刚才小院里紧张沉重的氛围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江荔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她的思路还停留在刚才的谈话中。
“简舟。”江荔心里真的很疑惑,她现在已经把简舟当成十分值得信任的人,“你说,真相一定有意义吗?”
“我们奔波一千多公里,在灰尘中翻档案,冒着未知的风险。可就算我们能查出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二十七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物证全部灰飞烟灭,没有证据,就算知晓全部故事,也没有办法交给司法机关。李正不会活过来,蒋书云所承受一辈子的恐惧与愧疚,也不会就此消散,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在乎这个真相。我们到底是为了逝者,还是仅仅是因为内心的执念?”
简舟很吃惊,一下子转头看向江荔。“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真相一定可以改变现实的结果。”简舟的声音稳稳传到江荔耳朵里,“大概率,就算我们把所有故事完整复原,也确实无法再将谁绳之以法。”
“但是故事本身是有重量的。”简舟说,“蒋书云背负着秘密,背井离乡,恐惧了一辈子,直到死亡。她日记里的挣扎,就是她不肯沉默的诉求。我们一心查出真相,不是为了掀起轩然大波,不是为了一定要翻案定罪。我们就是让真相不能就此沉默,哪怕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谢谢你。”江荔低声说。简舟听见这句道谢很释然地一笑。“不用谢。我本来只是回滨湖旧村处理我自己的私事,也没帮你多少来着。”简舟开玩笑,语气随即又慢慢沉下来,“到了现在,我倒是也想要一个答案。”
江荔心里有点愧疚,经过简舟这么一提,她才意识到,她全部的注意力在旧案上,从来没问过简舟有什么事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诶,对了。”江荔轻声发问,有点不好意思,“我都没问过你的事呢。你说你回旧村,是处理自己的私事。如果方便说的话,是什么事情?”她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害羞与忐忑,立马补充:“如果你不愿意讲,也完全没有关系。”
“是关于我母亲。”简舟的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一点,“十几年前,她带我搬到了南城定居,我上大三的时候和她失联了,她给我发了一个诀别短信之后就了无音讯,但是留下一部分旧物件,老宅这些年一直没人住,也没修缮,房顶的瓦片都漏雨了,墙体的状态也不好,村里人害怕有危险,联系我叫我回去收拾收拾。”
“南城……”江荔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我从前出差,去过南城好几次。我记得大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一到深秋,铺满地的金黄。那边的风景真是自带滤镜一样。”
提到梧桐大道,简舟的眼睛里有了些怀念,在那里的几年好像是她过得最幸福的日子。“我母亲晚年,就住在南城的老城区,家门口,就是那条有名的梧桐大道。我少年时代离开滨湖旧村之后到我上大学的那段时间就是和母亲一起在南城生活。”简舟慢慢讲述,“那时候我年纪不大,性子还很冲动叛逆,常常跟母亲争吵。很多事,等到后来人不在了,才追悔莫及。”
这是江荔第一次见到简舟柔软的一面。平日里的简舟,修皮卡、跑烂路,和本地老人周旋,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将她困住。
两人最后决定,下午用来休整,复盘全部线索,明天清晨天亮之后,再驱车驶入滨湖旧村,前往旧渡口以及护林站废墟遗址。
返回湖滨旅社的客房,屋子里光线暗淡,江荔将今天在文化站摘抄的档案、从吴老爷子那里听来的慢慢三大页内容全部撕下来,打算重新梳理记录,把人物关系拉出一张思维导图。线索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收获颇丰。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写,脑子里却一遍遍想起简舟说起的她的母亲。
大概是她走神了的原因,她感觉还没写什么,就传来了敲门声。江荔拉开房门,简舟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薄衫,下身是灰色休闲长裤,额前的碎发都梳到了脑后。江荔感觉每次开门,简舟都能惊艳到自己,她很会穿搭,江荔心里暗暗决定要把她的备注从“小船”改成“奇迹舟舟”。简舟手里拎着两罐冰镇的橘子汽水,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她抬手,把其中一瓶往江荔脸上一贴。江荔还在神游,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下,她“啊”了一声,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大笑着把自己被冰到的一侧脸颊往简舟脸上一贴。
简舟整个人僵住,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应,江荔后知后觉好像过于亲密了,撤回身体想要道歉。简舟用手背蹭了一下江荔带着水珠的脸颊,挤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坐在床边,把汽水打开递给江荔,问: “要不要出来走走?下午的天气正好,风很舒服。一直闷在房间对着这堆线索,脑子会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