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再拿“搜集乡土故事”这套说辞搪塞,已经毫无意义。吴守义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太多风浪,他听到陈望山的名字尚且只是神色沉郁,可当“三月十七、渡口柳树下的陌生男人”这串细节被说出口,老人反应剧烈至此,足以证明,那个男人才是撬动整件旧事最核心的一块石头。
简舟坐在一旁,短短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蹭过下颌,她没有抢话,只是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江荔,给她留出表达的空间。
她没有把蒋书云那本残破日记全盘托出,简舟反复叮嘱过,这本日记的存在和自己的能力,必须最大限度保密,那怕是对眼前这位看似和蔼的老人。她只能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吴爷爷,这个细节来自一位过世老人留下的私人手记。”江荔的目光坦然迎上吴守义那双布满浑浊细纹的眼睛,“那位老人当年居住在滨湖旧村,九九年的时候,她看见了柳树底下的那个男人。这件事她藏在心里二十七年,直到离世,都没敢对外人讲完整。手记里只留下零星只言片语,只有这么一句。”
“那个老人……是蒋书云,对不对。”吴老爷子盯着江荔,用肯定的语气说。
江荔心口猛地一沉,她没有料到,吴老爷子能直接说出蒋书云的名字。身边的简舟显然也没料到吴老爷子能知道,也一起怔住了。小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墙外巷子里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外。
江荔沉默了两秒,没直接承认,只是轻声问:“吴爷爷,您认得她?”“怎么会不认得。”吴老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几十年,连胸膛都跟着微微起伏,“蒋书云,当年旧村真是为数不多念过书的女子,年纪比我就小几岁。九九年那阵子,她还没有离开滨湖,她家就在渡口边上,离那片柳树滩,步行不过三五分钟。”
“三月十七,那一年春天风格外得大,我记得那一天,因为那天乡里派人下村来,要统计湖区周边村民的住房安全,预防汛期涨水淹房子,我一整天都在渡口那一片走访。”
“我是在午后撞见蒋书云的,她当时躲在渡口后方那丛大芦苇的后面,死死盯着对岸柳树底下。我走过去问她,吓了她一大跳,她太反常了,脸色惨白,浑身都在轻轻发抖。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肯说,只一个劲摆手,叫我千万不要出声,不要惊动柳树下面那个人。”
江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害怕惊扰了这一段回忆,原来蒋书云日记里写下的那一幕,并不是她一人独有的秘密,吴老爷子居然也是当时的目击者,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柳树滩望过去。”吴守义继续往下说,“距离太远,隔着半片渡口的水面,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感觉当时湖面起雾了。我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自己站在那几棵最大的垂柳底下,一动不动。其他的什么也没看清,这段记忆也相当模糊,我印象中是不认识那个人。”
“是本村的村民吗?”简舟也急了。“不是。”吴守义断然摇头,“旧村就那么大,没几个人,家家户户我全都认得。村里的男人更是,高矮胖瘦,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得过来。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对他的感觉非常陌生,不应该是我们村子的人。”
外来的陌生男人。江荔在本子上写下这行字,圈了好几下,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重点号。
“我当时看蒋书云的状态不太对,我问蒋书云,这个人是谁。她不肯讲,只小声跟我说,她发现这个人已经来了两三天,时不时就在渡口周边晃荡。她撞见好几次了,感觉他来者不善,不敢上前搭话,也不敢跟旁人说。我劝她,若是心里不安,就回村子里叫上几个壮年的村民,一起过去问问来历。可她死活不肯。”吴守义轻轻叹息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过多久,柳树底下那个男人缓缓回过头,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蒋书云把脑袋死死埋进芦苇秆之间,不敢再往外看。等我再抬眼往渡口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了。渡口只留下浅浅一串脚印,顺着湖岸往湿地深处去。”
这种事也太蹊跷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之后您有没有派人沿着脚印追过去?”江荔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