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鱼拿开手,转而撑向琴板。
距离太近,停留太久,撤回太慢。
一切的一切将那点十八岁时的不痛快抚平,变成手背隆起与疤痕交错在一起的青筋。
俞往矣在爬动琴键时微微侧脸,能嗅到她发丝上带着绿意清苦的水香。
再回正就望见上门板上的两张脸——
恍惚的她,和若有所思的钟不鱼。
如出一辙的心不在焉,天差地别的表情。
钟不鱼……想到了什么而开心呢?
“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难过。”钟不鱼直起腰,撞撞她后背,“嗯?”
俞往矣说不上来,憋了老半天,只道:“太多了。”
钟不鱼一下就笑了:“就这么多啊。”
“多啊。”俞往矣说:“巨多。”
“缘愁似个长。”钟不鱼唱了一句,“何处得秋霜——看看,多得你人都老了。”
俞往矣眼睛一瞪,迅速揽板自照——没皱纹啊,啧,还挺美。
“这儿。”钟不鱼就点她头顶,“白头发。”
最近忘染头了……
俞往矣赶紧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你站久了累不累?”
“累。”祖宗似的手一撑。
俞往矣扶住,像模像样躬身送人回金銮殿宝座。
宝座下瑞兽张嘴吐舌,乐得哈哈的。
钟不鱼现在是万事都得注意,坐也有坐法,脚凳得有,腰靠得调,腿托也要拉,水杯更是需要时不时看着要不要换。
这些自动沙发其实都能做到,做不到的还有廿司理。
可俞往矣就是不乐意,把好好一智能座驾干成了个普通沙发。
她东忙西忙的,钟不鱼就这么望着她,望了一阵拍拍身侧:
“坐一会儿?”
俞往矣是想拒绝的来着,人却不知不觉顺着她眼神停了下来,再靠过去。
然后就跟从前一样,习惯性的坐在了她左腿侧的地上。
右腿侧是过来的位置。
左右护法就位,彼此对视一眼看上去倒都挺满意的样子。
钟不鱼也不好像以前一样再给她搂上来,没那么大劲儿,何况有地毯,只好由着她去了:
“现在要不要说说?”
俞往矣原本想靠在她腿上的身体一僵,差点没栽地上去:“啊?”
“啊什么啊。”钟不鱼嫌弃道:“老啊啊的,你又不是乌鸦——你那巨多的难过,说说吗?”
说……
说咱妈、不是、你妈没了我怕你听见一下受不住再撅了吗?
俞往矣哆嗦一下,迅速摇头。
头顶就叹了口气:
“一天天给你愁的……”
“头发都给你愁白了。”手和声音一起轻轻落下,落在头顶。
俞往矣鼻子忽然很没出息的就酸了。
“究竟愁什么呢?”钟不鱼问她,“哪里有那么多好愁的?”
我也不知道啊。
“其实你自己也未必知道吧。”钟不鱼却像是听见了,“我也明白——俞往矣?”
俞往矣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我在这里你不开心吗?”
怎么会?!
俞往矣抬起眼睛就要急,被她一只手又摁了回去,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那要不就开心点儿?”
“开心一点儿……”钟不鱼像是冲着她在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你要不想讲,也就算了。没关系。”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月,总要舒舒服服过一过吧。”
手拿开了,俞往矣去找她的脸,只找到一点淡薄的笑意。
带着这点笑意,四目相对,她说:
“可要是你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也许……”
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呢?
“也许说出来了也就能过去了呢?”
也许一切也早已经过去了呢?
“都不一定嘛。”漫长的沉默后,钟不鱼如是道:
“毕竟人要是被自己说不出话折磨,好像也太倒霉了一点。属于作茧自缚了。”
缚己又缚人。
尾音空荡荡漂浮,如细小尘埃落在俞往矣慢慢走远的肩膀上,微微一动散开。
钟不鱼仰头靠回沙发,面无表情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