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钟不鱼没再试图打过电话。
俞往矣看不出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日子照过,渐渐还有越过越顺的趋势。
康复训练进行的很到位,主要钟不鱼本人极度配合,所有团队之前预设过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矛盾在她的有疑就问和一干人的有问必答下都迎刃而解。
头一天诸如呕吐类似的状况也再没有发生过。
体能恢复得更是相当快。
已经快到了一种让俞往矣感到震撼的程度,她不得不遵从吉塞拉等人计划为钟不鱼提前备康复健身房,然后在钟不鱼费劲巴拉摇上肢功率车的时候,把教练索菲喊了出来。
问人家:这正常吗?会不会出问题?会不会太累?要不还是缓一缓?
理所当然被人家喷了一顿。
大意为下:你作为病人家属,家属中最应该信任病人的那一个竟然首先提出质疑?训练计划还是你自己来一起制定的,制定的时候你不担心,现在计划中了你又来了?
以及——你怎么能说自己爱人不正常呢?你最好不要这样说。你最好连这样想都不要想!你知道有多少患者是倒在了所谓正常不正常的路上?
而且这有什么不正常?!我们努力了近三年,就连睡眠时都会贴电极片来刺激她的肌肉活动等等等等,你难道以为这些都是用来骗人的吗?
末了,在对此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背后论人的行为表达了高度鄙夷之后,一句话总结——你应该感到高兴!
俞往矣可太高兴了。
钟不鱼恢复得好,她高兴;钟不鱼今天吃了一整份营养糊糊,她高兴;钟不鱼今天勉强用左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更是高兴得无以复加。
钟不鱼还有兴致听曲赏乐。
音乐是沟通的桥梁,钟不鱼跟她的专属团队地球村村民就这样通过桥梁聊起来了,聊美了。日子真是充实又滋润了。
电话不电话的好像也无所谓了……
她的无所谓,俞往矣的有所谓。
她充实又滋润,俞往矣焦虑又紧张。
一天天睁眼闭眼全是电话电话电话,妈妈妈,等你好一点儿好一点儿好一点儿……
好一点儿是多好啊,那现在算不算好啊,多久后就是好一点儿了啊。
还有这句话表达的意思真的不是指,的确出事了吗?
钟不鱼会猜到吗?
钟不鱼的噩梦里真的没有一点点关于病故和自己出事受伤的回忆?
这些问题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大刀,钟不鱼是举刀人。
钟不鱼手抬得越高,刀越钝,锈迹斑斑中透过的光越闪,闪得俞往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戚戚不可自安。
一周下来俩人同时出现在摄像头,跟倒了个个儿似的,反差大到刘璨都问:
“你们到底谁是病人?”
谁啊。
俞往矣果断尿遁,留那俩许久未见的朋友隔着屏幕聊。
屋里欢声笑语一阵阵,她站在窗外大露台吹一阵阵风,月色极美,枝摇叶晃,连条狗都不乐意跟她凑一块儿,一天到晚只是一昧跟着钟不鱼。
苦啊。
尤其这苦莫名其妙还有点儿自作自受的味道,更是苦上加苦了。
钟不鱼闲来无事训狗:“长嘴是用来讲话的。”
她怎么听都像是在训她。
问题是凭什么呢,我不说难道不是担心你吗,我不是怕你受不了吗,我不都为了你吗?
为什么到头来反而都是我的错了呢?
俞往矣从钢琴板的反光中端详钟不鱼逗弄过来玩儿的脸,忖度着她的表情——是全然放松下来的,睫毛低垂,嘴角懒洋洋地上挑。
这个状态俞往矣十分熟悉,曾几何时钟不鱼就是这样坐在距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脸冲着电脑屏幕,听她练琴。
出于某种自我认知的投射,俞往矣总觉得一心是不能二用的,就算是钟不鱼也不行。
所以她就是有杂音也没事,至于节奏不对,那不是更常见了吗。
如此滥竽充数几下,正琢磨着加条轨道的钟不鱼一巴掌就抽上来了……
心里有事再被过去这些回忆一搅,俞往矣手一抖,原本就不熟的指法更是乱七八糟跟着音一块儿飞。
钢琴还不同吉他,几个键被她敲鼓一样砸下去,“哞”地一声喊。
过来身体一震,朝这边望过来。
钟不鱼呢,别说表情没变,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俞往矣一下子心里不痛快极了,然而此人样子着实动人,她又自认为自己已经千帆过尽,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
成年人就是要不动声色,所以钟不鱼的脚步慢悠悠上前,体温与气味一起从背后拢住她,而那些纷纷垂落在她耳边头发顺着她的脖颈流淌下来,软软扎进衣服中时,一瞬间蓦然而生的悸动与酸楚一定只是错觉。
你一定没有真的想过要抱我,而我……
我也从来没有贪恋过。
“看谱。”
俞往矣看谱。
“看手。”
俞往矣看手。
下一句是不是“看手干嘛看我啊”?
“正确指法。”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俞往矣听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比一次更觉得这句话是有歧义的。
中指被摁在琴键上,同样的中指指侧抵在她关节处,往上轻轻一顶:“自己看。”
看……
俞往矣看她的指尖在抖。
“看到了吗?”
俞往矣吸一口气,点头:“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