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那怎么能算了呢?”钟不鱼怪道:“三个月的钱呢,你找人花钱办事,让人家提出点建议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啊。”俞往矣点头。
但那不是怕你又应激了吗?
“挺好那不完了?”钟不鱼示意她摁电梯门,“物尽其用,你说的。”
俞往矣无奈,摁着电梯门让她出去,一路心里都在打鼓。虽然人是她安排的,话也是她说的吧——
可你好歹抗议一下呢?
钟不鱼不抗议,钟不鱼理所当然地就接受了。甚至适应良好。
起码在俞往矣眼里是适应良好。
没见她都直接坐到俩人对面了么?
对面俩人交流融洽,相谈甚欢,干饭干得很顺利。
对面望着俩人的俞往矣提心吊胆,食不下咽,味同嚼蜡,一口包子吃了十七八下,不停地看钟不鱼。
钟不鱼拿勺子她看勺子,人给纠正拿勺子姿势她看手。
钟不鱼喝水她看水杯,人讲吞咽注意事项她看钟不鱼嘴。
一边看她一边放下心又忍不住想,钟不鱼干嘛给她撵到桌子对面去……
钟不鱼不是最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跟她面对面坐了吗?
还有钟不鱼不是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不熟悉的人在场吗?
而且钟不鱼不是相当不乐意自己身边坐个陌生人吗?
坐个陌生人,胃口都没了——这谁说的!
钟不鱼迅速扫了她一眼:“吃好了?”
俞往矣回神,这才发现她们居然已经结束了,再看碗盘——空的?!
“……那今天就这样。”吉塞拉起身,“您的味觉大约能够在下周之前恢复。”
“谢谢。”钟不鱼说着起身,“麻烦了,我送您出去。”
俞往矣赶紧也站起来一起走,糊里糊涂地跟到餐厅门口,颇有种很久之前坠在钟不鱼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的茫然。
然后她们开始在门口进行范围很大的寒暄,俞往矣端个脑袋揣个手,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到最后也没找出话题重点,只好双目放空。
她双目放空靠在门框,听您的身体条件很优秀吧啦吧啦……不要有太大压力吧啦吧啦……我知道吧啦吧啦……
德国人的中文真是够烂,钟不鱼的声音真是好听。
太特别了,气口相当妙。
以前都没怎么发现,只觉得声调清透,现在才发现她说话语速一慢,声线压低后气声会重一点,娓娓道来,字重却清晰,但带着小钩子,句句挠人。
啊难怪她唱低音是那个效果呢!
难怪谁来给和声都感觉没她那个味儿呢!
“……可以吗?”
“俞往矣?”
就连喊名字也跟别人的喊法不一样哎,轻得跟阵春风似的……
“俞往矣?”
俞往矣迷迷瞪瞪的:“嗯?”
“我说,我能跟吉塞拉聊聊吗?”
“聊呗。”俞往矣下意识回,回完才反应过来:“谁?”
钟不鱼看着她,明显一副等她找借口拒绝的样子。
俞往矣还真打算这么干,不过……
“那下去聊吧。”俞往矣说:“站这儿累呢。”
吉塞拉颔首,没多说什么先行离开了,剩两人落在后面慢慢走着。
钟不鱼现在若非必要是不愿意用轮椅的,俞往矣也依她。
其实所有的事情俞往矣都乐意依着她,就跟以前一样,无论她说什么她照办就是。
只是现在,俞往矣已经不太确定钟不鱼还愿不愿意这样了。
或者说时移世易,很多东西都不知不觉变了,她不再是当初在钟不鱼身边那个言听计从几乎不动脑子的人。
钟不鱼却还是钟不鱼。
俞往矣不知道钟不鱼知不知道她的改变,也许是知道的,也许是现在的身体状态和这个陌生的环境带来的安全感不多,所以钟不鱼才会拿‘想要手机’‘想聊聊’这样的小事来请示她……
可安全感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在她身边就该有的吗?
俞往矣盯着钟不鱼的背影,把最后这个问题忽略掉,尽职尽责的做好跟班。
钟不鱼要走她就跟着走,钟不鱼要停她也停,钟不鱼咳两声她立马拿水。
眼里特别有活儿,钟不鱼略累还没回头,轮椅就抵在身后等着。
钟不鱼愣是被她整得不自在起来,还有些想笑,坐下道:
“有什么话就说吧。”
“没有啊。”俞往矣果断否认。
一边摇头一边言不由衷的样子傻兮兮的。
钟不鱼就不问了,只噙笑坐等,反正她自己憋不住会说的。
这一等却意料之外的久,俞往矣实打实地比从前能憋,耐性更是好了不知多少。
当然,从前的俞往矣那也不叫憋,更是没有耐性的。她就是纯粹组织语言需要很久。
钟不鱼屈伸着手指,看站在自己面前低头沉思的人——
现在好像不这样了。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说——
“我们吵架……”
俞往矣询问地抬头,“嗯?”了一声,眼睛一瞬间看上去像蒙着雾气,特别无辜和茫然。
“我们以前吵架吵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于是钟不鱼冲她勾了一下手,“你老爱背对着我。”
俞往矣被翻旧账稍微不好意思了片刻,又不知道她忽然说这个做什么,乖乖上前去半蹲半跪下来:“其实我那是……”
“准备自己消化了?”
俞往矣抬脸笑了笑:“好像没成功过。”
“是一次都没有。”钟不鱼垂眼看她:“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
“说什么?”俞往矣近了一点,脸几乎要贴上她膝盖。
“你消化不了。”钟不鱼没有要躲的意思,眉头稍微拧了拧,“你知不知道你自个儿有事儿在身上,有话想说的时候那个样子?”
俞往矣眨眨眼。
“就跟那个恐怖片里的什么东西一样,浑身冒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