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息。”
“好难听啊。”俞往矣皱鼻子,抓起那只不知道要给自己一巴掌还是摸摸头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钟不鱼抽出来无果,再抽,她顺杆爬得飞快,整个人向前一依,趴上了她膝盖。
膝盖上一只下巴,钟不鱼攥不紧,一抓又像是抚摸。
俞往矣就这么抬眼盯着她,一点一点将重心压过去,待发现她并没有推开的意思后,彻底偏过头,躺好了:
“听上去黏糊糊的。”
“看上去也黏糊糊的。”钟不鱼叹了口气,“像只章鱼……”
俞往矣发出了舒服的叹息,一顿乱蹭。
“触手全在我身上。”钟不鱼勉强抖了抖膝盖,“懂吗?”
“懂。”俞往矣说。
俞往矣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目光缠上去,缠得越紧,她腰压得越低。
腰压得越低,俞往矣就离得越近。
近到无法再近,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眼波流转间俞往矣微微侧头,向前探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邀请接吻动作。
钟不鱼却偏头,重新靠回了椅背:
“所以刚到底想说什么?”
俞往矣微微垂眼,也重新缩了回去:“就是想跟你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凌乱的呼吸,伸出又放下的手,一点点亲密的肢体接触,邀请与拒绝……
“你想和任何人聊天都行,吉塞拉、廿司理……只要你愿意,不用跟我说。”
“以及,在这个地方,你去哪儿想干什么、想吃什么、不想吃、想怎么样、想要什么、想聊什么东西——都可以。”
只要你在我身边。
俞往矣蹲着,就这么仰脸望她:“只要你让我在你旁边就行,可以吗?”
如果说不可以你就会听的话,那何必又要这样求呢?
如果真的不想要你听见、看见、知道的话,那你在与不在,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当初你要分手。那么些年,我说过那么多遍——什么都好,就是不可以提分手。你却还是提了,那同不同意、挽不挽回,真的还重要吗?
钟不鱼隔着几年光阴回望,发现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
蹲在身前的人如弃犬,湿漉漉的恳求着的那双眼睛沉默着仍然如故——
会用分手来挑衅,以进为退,以退做要挟。
要是答应她就百般耍赖,翻脸不认人;要是不答应,她就要捅破天似的闹,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而自己才是被加注诸多痛苦的那一个。
而要是不说话,她就要流眼泪了。
她现在就要流眼泪了。
她的眼睛像玻璃,眼泪一流四行,温热的凝出寒气结成水晶。
俞往矣的眼泪是水晶,心也是透亮的,于是反射出来的黑暗也透亮。
透亮到让钟不鱼那句“你是不是真心”至今也问不出。
于是只能沉默。
拿她当空气,空气又无所不在。
俞往矣黏糊糊的,湿漉漉的,眼神跟呼吸一样变成触手缠在身上,心事和肚子里吐不出的话也一并压在后背。把想问的话和想聊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去、夯实、踩平。
要钟不鱼也只能苍白无力地说:“那您看,我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多久恢复正常?”
对面回答的话同样苍白无力,以德国人诡异的严谨程度先将康复计划复述了一遍,巨大的数据险些给钟不鱼绕晕,然后用更大的数据终于绕晕了她。
同时被绕晕的还有一旁的俞往矣。
俞往矣在争取到陪伴权之后却因自己向来听不利索这复杂的长难句而无用,此刻正感到深深抱歉。
钟不鱼怀疑俞往矣早就知道自己未必能听懂而自己的确没大听明白,由此略带麻木。
两人从之前各自混乱的情感交互中终于抽空对视了一眼,俞往矣心说“对不起”,钟不鱼心说“你丫又挑衅”。
她俩好像那个反方向拉磨的驴——
半晌,钟不鱼没好气地转回去不再看她,默默自行消化这长篇大论的信息。
等再回神时,会客厅里只剩下还在对面品茶的吉塞拉。
钟不鱼朝门口扫了一眼,索性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吉塞拉还在高兴自己的病人非常好相处,忙端正坐姿点头。
“您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吉塞拉僵了僵,目光朝左上方游离。
这个反应很明显,钟不鱼脑子飞速闪过些念头,最后道:
“就拿您知道我在这里第一天的时间来算。”
“那……如果是我知道的时间……”
钟不鱼身体禁不住前倾。
恰在此时,俞往矣推门而入。
声音不大,吉塞拉闻声望去的瞬间,钟不鱼的心彻底提起,以为她必不可能再回答了。
下一秒,她转回头道:“六月九日。”
六月九号?
钟不鱼对着回忆——
就是……俞往矣给狗、给她……洗澡那天?
迎接你的新妈妈?
吉塞拉继续冥思苦想:“不过在这个之前,还有三……还是……”
“五个月零十六天半。”俞往矣说。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俞,记忆能力很棒!”
俞往矣笑笑,算是应下了这个称赞,将手机朝钟不鱼递过去。
钟不鱼愣愣地接住,看着俞往矣朝吉塞拉略一点头:“毕竟那时候差不多是我们国家的新年了,自然记忆深刻——那我送你出去?”
“谢谢。新年?您说的是春节?吃春卷和饺子对吗……”
二人说着走远了。
钟不鱼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脸。
轻轻一触,屏幕亮起,却没有信号,也没有卡。
一片沉寂中有声音咕噜咕噜传来,叫声婉转明亮。
钟不鱼循声向前,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窗口正对她平时躺的床,挂着一只鸟笼,笼身金红,笼鸟绿褐,头顶一抹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