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依旧很暗。
一切都是模糊的。却并不白,也不蓝。
她不在家里。
也不在医院,更不在公寓或者宿舍。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黯淡光线中所有的东西都看起来很怪异。
就连眼前的人也看上去特别奇怪。
对方张开手像是要扑过来了……
钟不鱼迅速后退了一点。
“钟不鱼?”
这个把自己展开成蝠鲼的人说:“看我,我在这儿……”
钟不鱼不想看。
“过来。”她还在说:“过来一点——慢点呼吸,腹式呼吸三次,记不记得?”
钟不鱼也不想过来,依然紧皱眉头打量着对方以及对方身后的一切。
俞往矣很无助地看回去,想进前去没可能,想去开一下灯吧,钟不鱼目光立马又扫过来了,凶神恶煞的。
吓得俞往矣一秒僵直,举着两条胳膊,状似投降:
“好,好……我不动,那你自己先待一会儿,可以吗?”
钟不鱼好像缓缓点了头。
就当是点头吧,俞往矣稍微安心了一点,继续说:
“要是感觉好一点儿了,你就喊我,可以吗?按这个……”
“铃。”俞往矣想指一下,不过在她眼神压迫下还是没能做到,又把手缩了回来:“那我走了?”
说着起身,对方一秒面露凶光:“坐下!”
俞往矣一屁股坐了回去。
俩人大眼瞪小眼,俞往矣怀疑她刚是一句没听进去。
这时候摇人也不行,俞往矣只要一动,她喘着气就瞪过来了。
喘息之急促让俞往矣很担心她会呼吸性碱中毒晕过去……
进退不能,俞往矣只好盯着她看,试图找出那么一丁点能与之沟通的痕迹。
但钟不鱼却连目光交流都不肯。
灯光昏暗,钟不鱼整个人都像半浸在梦里,脸是恍惚的,神色是戒备迷茫的,那双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愿意朝俞往矣身上扫一眼。
于是说什么话,说再多话都石沉大海。
门外似乎有点动静,俞往矣转头去看的动作也像是惊到了她,被子哗啦一下全滑在了地上。
俞往矣不敢动了。
外面在刮风,窗帘角被一下一下扬起,唰唰声里只听得那道呼吸混迹其中由急转慢、再转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有那么一刻俞往矣甚至觉得钟不鱼是在今天才刚刚醒来。
之前的那些都是假的,那个吻,那些接触,那些还带着旧日温度的对话……全都不是真实的。
真实的是现在。
现在的钟不鱼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背靠在床头正在冒冷汗。
俞往矣都能看见汗水反着光在她锁骨窝中积成了一小片湖泊,又溢出,顺着边缘往垮下的衣领中滑。
这样会着凉的……俞往矣忧心忡忡,忧完开始忍不住恼火,特别想管这那的先给人把衣服穿好再说。
恼火两秒不到,她又默默萎了下来,还很没出息地抽了抽鼻子。
钟不鱼脑袋动了动,似乎朝这边望了过来。
俞往矣不动声色,又抽搭了两下。
钟不鱼在看她……
钟不鱼绝对在看她!
这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管隔多久,到哪一步,都一样!
眼见钟不鱼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注意力显然全在这边,俞往矣正打算再接再厉。
结果好巧不巧的,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她们中间缓缓升了起来——
过来。
被喊了两遍名字的过来终于弄开了这扇门,从门缝钻了进来,慢悠悠晃动尾巴趴在床边,摆着脑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俞往矣原本微张的嘴瞬间闭上了。
她不吭声了,钟不鱼自然也保持不动。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她们极爱凑热闹、超有家庭责任感的爱犬好友,兼曾经的宝贝闺女,脖子一梗,昂昂喊了起来。
叫声之嘹亮,情绪之饱满,不仅是早有预感的俞往矣听懂了,就连现在半仙状态的钟不鱼都听明白了它的意思——
说话啊!咋都不说话了呢?
俞往矣抬起手。
狗在叫。
俞往矣把手放下去。
狗还在叫。
这狗叫得巨久,这狗嗓门特大,这狗真不愧是她俩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狗,贼有音乐细胞。
吆喝起来还带拍子的,还带变调的,还升key的。
并且兼具自己两主人特性,日常沉默如钟不鱼,张嘴聒噪如俞往矣,犯起病来九头牛拉不回的倔强更是比之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捏它嘴是没有用的,揍它是不对的,它不单会骂街,还会哭……
叫到最后,钟不鱼缓缓从床头滑下来,一言不发,轻轻捂住了耳朵。
俞往矣杵着脑袋从狗身边绕过去,同样一言不发地帮她捂住了耳朵。
手心贴手背,俩人前胸后背贴在一起,这会儿气氛也不僵持了,钟不鱼也不戒备了,俞往矣也不忧愁了。
就跟从前还没有分开过一样,面对自己养出的烂狗,她俩得一致对外,而且毫无怨言。
“它以为我们在吵架了。”过了一会儿,俞往矣小小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