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玩笑开得不好,不仅不好,而且相当地狱。
眼见着俞往矣的面部表情开始全然崩溃,充满忧虑……两三秒之后忧也没了,虑也没了,她冲着钟不鱼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最终神情变得无比呆滞……
她呆呆的、无力地望过来。
钟不鱼回望过去,想那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难道要抱着头惊叫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成这样了,发一阵疯;还是把俞往矣直接赶出去说你让我安静一会儿、我想想我还要不要活着……
然后我真的还活着吗?
后脑勺在若有若无的痛,醒来时痛,在过来的小狗身体里痛,风吹过也痛,水浇过似乎还在痛。
无处不在,极力证明存在,非常像以前熬大夜完的疼痛。
怎么就没想起来去摸一摸呢?
钟不鱼蜷缩着手指,很快又意识到其实自己是想揉一揉的来着,但昨天还是前天、她都抬不起胳膊。
等能抬起来的时候吧,好像又想不起来了。
俞往矣还在看她,水滴滴哒哒顺着鬓角额头往下淌,湿漉漉的,像流了一脸眼泪。
钟不鱼瞧着这张脸总是陌生的,跟自己现在的身体,脑袋上盘踞着的疤一样,记忆里怎么都对不上号。
尽力的不要看,不要想,也没有用。
所以还不如……
“你……”
对面,俞往矣身体蓦然一颤,整个人像画龙点睛般活了。
只是腿还在抖,连带着脚也不算安分,在地板上往前挪两步,后挪两步——
倒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动作,这一点没有变。
叫钟不鱼看多少次都管不住嘴,这一次自然也一样:
“……想上厕所吗?”
俞往矣愣住了:
“什么……什么玩意儿?”
“上厕所。”钟不鱼用下巴点点她局促不安抖动着的腿,甚至吹了两声口哨,“怎么样,急不急?”
不急也没有关系,依俞往矣的条件反射,她过去的训练手法,听到这动静不急也得急了。
急了此人必憋不住,憋不住就要转身去解决,解决完生理问题,再大的心事都能先缓一缓。
钟不鱼心知肚明,就端着个脑袋等着。
俞往矣看起来回过神了,也不动了,现在握紧拳头,看起来好像要冲上来给她两下的样子。
不过这人如今很有耐性,竟然硬生生挺住了,站在原地磨了会儿牙,喊她的名字:
“钟不鱼……”
钟不鱼说:“哎。”
笑眯眯的:“怎么啦?”
俞往矣咬牙切齿的,一腔悲意担心无处施展,这会儿全成了愤怒:“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玩儿你那套神经病!”
怎么能叫神经病呢?
“你会不会说话,你要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舒服你就别出声了行不行?”
好凶哦。
钟不鱼还挺不习惯她凶自己的:
“活跃一下……”
“活跃气氛不是这么活跃的!”俞往矣竟然提高了嗓门打断她,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再说用你活跃气氛吗?你需要活跃气氛吗?我们之间犯得着活跃气氛吗?!”
钟不鱼技术性沉默。
“而且活跃起来了吗?”俞往矣深呼吸,再深呼吸:“你觉得活跃起来了吗?”
钟不鱼从她活蹦乱跳的身上默默挪开目光。
“拿这个开玩笑好不好受——你觉得好不好受,你觉得我好受吗?”
钟不鱼再把目光挪回来。
“你闭嘴!把你那个受不受的憋回去!”
“……还存钱罐——”俞往矣看着她的脸都气笑了:“太有意思了,好精妙的比喻啊,好厉害啊。你真的乐观开朗,灵魂有趣。谁听见反应过来都得乐一下是不是?那我问问你啊钟不鱼,你觉得好笑吗?”
“我都这样了,你居然问我想不想上厕所?你问我想不想上厕所……
对!我就想上厕所怎么了!
我看起来一副想上厕所的样子很好笑吗?”
俞往矣大吼一声:“好笑吗!”
“张嘴!说话!”
钟不鱼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清了清嗓子,嘴唇开始抖动。
俞往矣愤怒地瞪过去,很想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但控制不住。
她知道要完了。
她们要完蛋了。
俩人再次对视一眼,各自迅速低头。
片刻后钟不鱼憋着笑的声音响起:“不……好笑……”
俞往矣闭了下眼:“加个‘吗’字。”
钟不鱼从善如流地改口:“不好笑吗?”
“好笑。”俞往矣说。
又跟四五年前一样,她们还是能在这种时候笑成一团。
等钟不鱼磨磨唧唧重新裹着干浴巾出去,逗着过来围着自己团团转,笑声依旧没停,俞往矣扶着凳子笑,坐在马桶上听见她在外面吹口哨笑,洗手时还笑,对着镜子,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闭上眼笑声就和哭声一样分辨不出。
其实不闭眼也一样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