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边泡沫沾满眼睛,并不知道她哭成了什么傻样。
她骑着电动车一路向前,也并不知道她坐在后座到底有没有流眼泪。
往前近十年人生都是这样混沌含糊的过了,往后十年二十年大约也未必有多清楚。
俞往矣走在钟不鱼身后,推着空荡荡的轮椅,看着她跟小狗凑在一起慢悠悠走路的背影。
她们都有点累了,走廊这么长,却一眼望得到头。
她靠在墙边,干发器和身体护理模式将那把长发再度回归到优秀状态,遮盖住那些疤,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过来回头喊俞往矣,钟不鱼也一起转来看。
俞往矣收拾情绪,加快脚步跟上去,问:
“累不累?坐着走吗?”
钟不鱼摇头,须臾又点头。
于是俞往矣放开手,任由她自己操控着慢慢向前。
过来这个傻狗,懒得可以,没两步直接跳上了她的腿。
俞往矣想拦,伸出手看看,又缩了回去,只说:
“小心。”
“不重。”钟不鱼知道她在说什么,“何况它有分寸的——是不是?”
过来也听明白了,乐呵呵地哈气,摇着尾巴仰头舔舔主人下巴。
“死性不改。”钟不鱼说。
俞往矣忙上前拿湿巾给她擦。
钟不鱼抬头任她擦,眼睛直勾勾地望她,望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不是在家进医院的吧。”
俞往矣说“不是”,手依旧没停,擦过下巴,又扯出一张擦她的脸颊:
“你在外面出事,受伤入院。”
“出事……”钟不鱼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又是车祸?”
这也不像啊。
“我这好像跟被什么仇家敲了一闷棍似的。”
她嘀咕着要伸手再去摸,被俞往矣抓住手挡了回来:
“别老动。”
“都不是闷棍了。”钟不鱼继续嘀咕:“这得是给人开瓢了吧……”
俞往矣听着无言以对,半晌,收起湿巾才说:“这人医生给你开的。”
钟不鱼“哦”了一声:“所以不是被人敲闷棍?”
“不是。”
“就是纯意外?”
这回俞往矣没吭声。
钟不鱼也没问,低头自言自语:“也对,我这人缘还能有仇家?
我多友好呢,向来是与人为善助人为乐乐善好施……”
俞往矣跟着轮椅溜溜达达地走,就听她这活祖宗翻着成语把自己夸了一遍,心情十分复杂。
末了祖宗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做了个收尾,感叹道:“所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这句俞往矣还是十分认可的,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是出意外进医院,然后躺了……多久来着?”
钟不鱼在瞥她,试探性地问:“十来个月?一年,一年半?”
“差不多吧。”俞往矣含糊道,“没你想得那么夸张,也没那么久。其实跟我之前说的差不多。”
钟不鱼眉头一皱,俞往矣接着又道:“中间你也有好过一段时间,复健已经开始做了,几个月前才又出新问题躺下的……”
三年被一笔带过,钟不鱼显然并不买账,俞往矣也没办法。
时间线在她这里似乎还是模糊不清的。
医生嘴里的退行性记忆究竟适不适用钟不鱼,俞往矣不知道。但怎么算,钟不鱼都好像将自己受伤与受伤之前彻底忘光了。
强行提起会造成什么后果,谁也没法保证。
俞往矣更没法保证。
她甚至在想如果钟不鱼的脑子一定要这么认为,那不如就这样好了——
一场事故,车祸或者什么都好,钟不鱼倒下了一年半,自己照应了几个月。
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至于钟姨……说在此期间生病去世,可能钟不鱼并不能接受。
不过也没有关系,有她这条现成的白眼狼摆在面前,钟不鱼要难过要怪怨,怪她好了……
诸多念头一一闪过,又一一被压下。
眼见钟不鱼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开始发白,俞往矣叹一口气,到底停了下来,很认真地低头看向她:
“钟不鱼。”
钟不鱼低头忍疼,应了一声。
“你其实想听我说的不是这些对不对?”
钟不鱼抬眼,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了怀中小狗鼻尖。
“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也不是这些。”俞往矣整理着语言,慢慢道:
“刚才在浴室,还有之前……你应该能感觉到一点。”
钟不鱼确实感觉到了,心开始狂跳起来,跳得她一阵阵头晕。
“那、你现在想听吗?”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什么都说。或者等你好一点……”
“那、你想说吗?”钟不鱼并没有回答,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