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一落之间钟不鱼闻到香味,不同于现在环绕周身的草木香,倒像一枚桃子,甜甜的。
这样甜蜜中她看见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沿,天已经黑了,她的胳膊动完手术在痛,痛得连动指头都困难。
俞往矣坐在床边的小塑料凳上给她洗头发,头顶的灯光刺眼,钟不鱼只能闭上眼睛。俞往矣在讲自己小时候一头栽进水缸的趣事,说着说着钟不鱼就笑了,俞往矣也跟着笑。
一手泡沫和一头泡沫的两个人最后一躺一坐笑成一团。
俞往矣的笑声是小孩儿那样的笑法,魔性以至猖獗,回荡耳边能直入心脏,沉甸甸又轻飘飘。
沉的是心,心落回肚子,就不再那么怕了。
轻的是人,听到爱人的笑声总是比听到哭声要美妙一千万倍。
俞往矣的开心让她短暂从病体中浮上来,也能拥有一刻这样的轻盈又自在的快乐了。
两千五百年前,子路问师、可否忧愁,师答: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
梧州被贬小道,两碗面两个人,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
斯嘉丽在故事最后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的太阳还是挺大的。”
于是钟不鱼轻轻说:“你上台前记得喝支藿香正气水。”
轻的是声音,声音垂下去,俞往矣的手也垂下去。
沉的是水,温热又细碎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额头发间。
顺着鬓角再流淌下来,砸向地面。
再次睁眼,六年一晃而过。
她的头发还是这么长,洗一次需要用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真是……
“太麻烦了……”
俞往矣没有听清,弯腰问:“什么?”
“头发。”钟不鱼没有动,说:“洗一次太麻烦了。”
俞往矣没着急开口,为自己的磨蹭而默默心虚着。
钟不鱼自言自语:“回头还是剪掉吧。”
“不行!”
钟不鱼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哆嗦,莫名其妙地扭头:
“啊?”
“我是说……”俞往矣声音又低了:“也不用剪吧。”反正有我给你洗啊,“我下次洗快点儿。”
“不是这个……”
俞往矣拒绝听讲,把她扒拉回去让她坐正:“我开水了。”
开吧开吧,又不往嘴里灌,钟不鱼继续说:
“我自己又不好洗,天快热了,还不方便。”
“方便!”俞往矣反驳:“怎么不方便?可方便了,这地儿不可能热的你放心吧。”
“我是说我——我不好收拾自己!”
“有人给你收拾!”
钟不鱼再次转脸,俞往矣把她脸转走。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钟不鱼说:“而且我现在这样,剪掉不是更好一点吗,做个检查什么的也容易。”
“再说你看哪个像我这样的还留这么长头发?人都直接剃光头了。”
俞往矣啧道:“你想剃?”
我不想。
“我……剃个板寸?”
“别想。”
“那来个短碎发?”钟不鱼其实觉得自己还是剃个板寸比较好看……吧。
“别想。”
“波波头呢,这个应该挺好。”
“别想。”俞往矣拿来毛巾擦头发,一下子给她擦成了炸毛怪:“都别想。”
这就很没道理了,管天管地管这个?
俞往矣现在这么强势了吗?
钟不鱼懒得同她斗嘴了,反正头长在自己脖子上,剪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儿,至于好看不好看的谁在意啊,想去拿毛巾:
“我自个儿擦。”让你给我擦得这么难看……
“我擦好了。”俞往矣迅速将毛巾一扔。
钟不鱼无奈,便又摊手示意她把梳子放上来。
俞往矣赶紧手朝后一背:“我来。”
“你……”钟不鱼想说‘你会扯着我的’,又觉得不会:“那你能否让我活动一下呢?”
不是昨天医生说要锻炼一下精细动作吗?
她还在场也听着呢。
俞往矣充耳不闻,一副“我就不”的鬼样子,给钟不鱼看得拧着眉头,死活没明白她这是整哪出。
双双大眼瞪小眼半天,俞往矣迟疑地张了张嘴:
“那我……”
“嗯?”
“我继续了?”
钟不鱼无力地瞅瞅她,转回了脑袋:“行。”
“要是扯到你一定要说啊。”
钟不鱼应了。
“哪儿疼了也要说啊。”俞往矣小心翼翼下手,叮嘱道:“还有哪里不舒服,任何地方……”
钟不鱼突然向后伸出手。
俞往矣闪电般缩回去,跟着朝后跳了一大步,跳完才觉得不好。
果然,钟不鱼并没有要抢东西的意思,她在摸自己后脑勺。
俞往矣一下子全身血都冷了,脑子全是各种各样的念头,却硬生生迈不出步,就看着她摸索。
摸完,她回头望过来:“有点吓人啊。”
俞往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难怪你反对剪头发……”钟不鱼又摸了一把,异常感慨:
“我这——哎,我好像个存钱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