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塞拉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表情类似见到家里养的动物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开口说话。
俞往矣赶紧用眼神把她逼退:“这是物理治疗师,卡米尔。”
哦……说法语的那个。
她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再下来这个更夸张了,钟不鱼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自报家门到了详细住址。
中文说得还特有嚼劲儿,钟不鱼都不好意思打断,打断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礼貌点头。
点一会儿累了,只好回以微笑。
微笑产生动力,再后来她就有些不知道对面都在讲什么了,只听见这个师那个师,营养师康复工程师心理治疗师……十个师凑齐可以成一个师,一个师组成一个班。
而这里是教室,她是学生,或者她是面试官,对方来应聘,都差不多……
“对吧?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钟不鱼却下意识地回:“对。”
回完才发现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了。
俞往矣看她抬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也没有点破:
“那现在觉得怎么样?”
“好。”她果然又是立刻道:“挺好的。”
俞往矣就笑了:“那刚才我说了什么?”
钟不鱼哪儿知道她说了什么,左不过就是那些话吧,问‘感觉好不好’之类的,反正现在每个人都会问她感觉好不好……
“嗯……”于是钟不鱼扶额,顺便又捂了一下胸:“其实确实是有点不舒服。”
俞往矣说:“好。”
“就……肚子可能有点饿吧。”
——俞往矣盯住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捂上肚子,半垂着头这样装模作样道。
“肚子饿?”
“有点。”钟不鱼捂着肚子:“可能饿得快低血糖了。”
俞往矣点头,点得相当缓慢,很郑重的样子,表示‘那情况确实很严重’:“厨房在做饭,十分钟就好。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钟不鱼便顺理成章起身,还问:“过来呢?”
“上厕所去了。”俞往矣说着将轮椅推来,“一会儿估计就该来找你了。”
一起走出房门没几步,钟不鱼又问:“小年呢?都这会儿了,该喊她起来吃个饭吧。”
“她人呢?”
背后没动静,轮椅也停下,须臾,钟不鱼听见这个人回答她说:
“她走了。”
“今早走的,她那里也有事,你还睡着,她不想打扰你。”
这话你自己信吗?
钟不鱼低头,正色去看这张将俯未俯在自己膝盖上、有些陌生的脸,却只看到了熟悉的有恃无恐和理直气壮。
兼或带着几分反问和莫名其妙的意思——
那不然呢?
大家当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了,反正你也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难道还要所有人都围着你打转才行?
“回头我把她现在的号码给你吧。”语气好像也陌生起来,陌生得钟不鱼后脑勺一阵一阵抽痛:“去吃饭吗?”
“钟不鱼?”
“钟不鱼?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没有,就是……
“俞往矣?”
“嗯。”俞往矣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去摸她的额头和脸,全是冷汗:“我在,在这儿呢。怎么了,你说。”
“我想……洗个澡。”
“可以。”俞往矣这会儿也不提吃不吃饭了,满口答应:“那我送你去,好不好?”
“就是你现在可能不好泡澡,有低血压的风险。”
“其实真的想也可以,我去问问吉塞拉,看要不要……”
“不用麻烦了。”钟不鱼微垂下头不再看她,很轻地说:“就这样就好。”
俞往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抽痛起来,扶着墙面竟有些茫然。
花洒里的水无人照管,顺着她手臂哗啦啦流,溅落地面激起一片水雾。那雾气又蒙蒙上升,将灯影和音乐融成矿石表面的哑光。
门半开半掩,压得钟不鱼在淋浴坐凳上的背影也成一道透过峡谷缝隙的月光,柔柔的亮着,水流下来从凳边溢出。
所有曾经旖旎的绸缪的、缱绻过的,体温晕染过的朝朝暮暮,如水抹过洗尽情色。
俞往矣隔水相望,如古时孤侯明堂下,如芦苇阡陌中荡离河岸的船。
在层层惶恐与层层迷茫中,终于听到她的声音穿云度月而来——
“俞往矣?”
俞往矣回神,说在呢:“我就在门外,能听到的。过来也在这里。”
“钟不鱼……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钟不鱼低低重复了一遍,又像是在反问她。
“俞往矣……刚才在屋子里,我好像走神了,你都说了些什么?”
“俞往矣?你还在吗?”
“哦我说……”俞往矣突然支吾起来,“我之前是说……就是、你能不能留在……”
“你在吗?哎你要在的话要不进来一下……帮我点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