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没有香薰,只能闻到窗外的气味。
等俞往矣将车窗升上去后,就只剩下三人身上的气味。
俞往矣衣服上的草本洗衣液味儿,和消毒水味儿,这是她身上的,以及后排已经睡着了的隽小年——
一股化妆品和卸妆油的气味,喷喷香。
钟不鱼发现自己还保留了一些做狗的习惯,不由得失笑,回头再一看,隽小年果然妆卸得没多干净,人也睡得不老实,毯子蹭在脚垫附近上面还有粉底。
她侧身过去捞,够了几下都没够到,再使劲儿,胸前安全带被松开,俞往矣没看她们,一只手还扶着车窗,一只手拽着安全带:
“行吗?”
“可以。”钟不鱼说,顺便将毯子盖回到隽小年身上,“还睡着呢。”
俞往矣点头,眼睛倒是跟着她的手一路转回来,直到转上她的脸,忽然说:“小时候老听人说进了社会就好了……”
没头没脑的,钟不鱼不理会,转头望向窗外等下文。
也没等到,就等到她拨动空调风页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一时让钟不鱼想起挺久之前一起出去露营的时候了——
好像也是个初夏,山里晚上很冷,帐篷外燃着火,她就坐在火边扒拉木头。
一下一下的,动一下灰尘火星到处飞。
当时睡在帐篷里的还是张素,倒霉蛋感冒了……
“这样应该可以?”
钟不鱼回神瞥向风口,微微点了点头,没去追问刚才那句话。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俞往矣靠回坐椅,看窗外行道树一颗一颗往后倒,也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侧脸——
进了社会就好了。
现在想来说这话的人眼里社会大抵等于收容所,屠宰场。
尤其是她妈、这会儿应该叫养母了,俞往矣记得她说这句话时叼着支烟边搓麻将边弹烟灰望过来的眼神,特别怜悯,同时又带有一丝不屑。烟气蒸腾上升遮云蔽日,把背后那点幸灾乐祸一样的情绪也盖下去:
“不信看到时候上了大学……”
话点到即可,意思就是这意思。
俞往矣收回目光,听着后排的动静见隽小年翻了个身,还是睡得嘴微张,像个小屁孩。
大学……
当时俞往矣还琢磨,照这意思算,大学也可作社会的一部分,收容所或屠宰场的分部。
举刀专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蠢人——
可惜当时蠢人的搓麻将善良母亲没想到,就连蠢人俞往矣自己都没想到,举刀人是钟不鱼。
车身过减速带轻轻一颤,微不可觉的颠簸,俞往矣看见一只手从侧面探过来扶向椅背。
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俞往矣眼前是这只手,合眼却又变成这张脸——
模模糊糊的,借着睡到半夜的月光,半边身体随之侧下来,手拉上被子,再扶一扶滚下枕头的脑袋,指腹蹭过她脸颊,带点凉意……
是啊,她爱踢被子,钟不鱼就给她盖被子。
她爱睡半截起床听歌,钟不鱼就给她拿吉他催眠,弹《加州旅馆》,洛里德的《完美的一天》,《星期天早晨》。
吉他听腻了还有埙。
神一样的古董乐器,出声自带一股十三朝古都的城墙味儿,笃悠悠,晃悠悠,晚来天欲雪,白发挽雕弓。
同理,她想要私人空间,钟不鱼就打个申请带她在校外租房子住……
“困了?”
俞往矣马上睁开眼说:“没有。你困吗?”
钟不鱼冲她摇头,目光仍然飘向一边车窗。
俞往矣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再看也是茫茫夜色没什么好看。
大概也是好看的,路灯好看,没星星月亮的黑天好看,总之比她好看,值得钟不鱼一次又一次转开眼神。
灯光一节一节灌进来,把钟不鱼的表情和五官又切成明明暗暗的片段,俞往矣不愿意去读,喊她的名字:
“钟不鱼。”
“钟不鱼。”
喊答应了,又把之前那句四六不靠的旧话拎出来问,很突兀,很无理取闹:
“你说社会是什么样的?”
钟不鱼终于肯转头看着她,目光探究,尽管还是惯常耐心的、等待她说下去的姿态:
“你觉得呢?”
俞往矣又不吭声了,拿过她一只手握进掌心攥一攥,摸摸指根淡成浅色的茧,摸摸手背盘虬的青筋和疤痕。
摸够了,才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太见过。”
十七岁踏入大学,目标消失的失重迷茫,小县城和大城市的天差地别,人际关系的错中复杂,专业和梦想的壁垒,生活经济的困难……社会种种种种快慢刀,还没开始下劈就跟着钟不鱼信手一抬结束在了十八岁目眩神迷的成人礼。
环境恶不恶劣很难说,反正她顺风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