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醒来和没醒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三年和七八个月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植物人还是行尸走肉!
很致命的问题。更致命的是,这些问题不是她问的,是俞往矣问的。
隽小年双手平放在膝盖,等待飞机降落,姿势和俞往矣当年问自己这些问题时一模一样,钟不鱼的脸就在脑子里,闭眼时出现在眼前——
四年前这张脸躺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血流一地。
三年前这张脸经过一次次抢救,转院,进icu,出icu,病危通知两次,变得面目全非,睁开了眼。
一千多天复健,隽小年看着她慢慢有反应,会笑,听着声音流下眼泪,再慢慢起身,走路转圈,开口……
最后,在两个月前忽如而来地陷入昏迷,人事不省。
人在一夜白头的神话场面就这么出现在了隽小年面前,不过倒也没神话里那么白,顶多算半白。
再就是两三周前,再次醒来,仿佛情况又有好转,直到今天俞往矣主动来电话摇人要求她立刻赶去医院。
落地还是电话,隽小年原本没听见,昨天录节目到凌晨四点,她这会儿飞机上走马灯走得走路带飘,没邻座好心人那颗糖现在太阳晒在脸上都像月亮。
完了给好心人的签名还签错了,签成了钟不鱼的大名,顶着对面茫然的眼神,她干脆把五个人名字全写上去了,虽然好心人表示不会外传,唯愿不会上个热搜。
这次上热搜俞往矣估计能杀了她。
俞往矣在手机里说:“我现在就想杀了你。你人呢?你在哪?”
对啊她在哪里?
隽小年停步四望:“机场。”
俞往矣沉默片刻,竟然没再口出恶言,结束了通话。
又在机场转悠几圈后,隽小年终于收到她消息,还是那句话:
准备好了吗?
日暮穷途,巨大的机翼在这里看上去也变得没那么惊人,阳光带着一点余温透过窗照在头顶,暖洋洋的,隽小年握着手机却忽然打了个哆嗦,捂住肚子想:没有。
准备不好的。
这种事,谁都准备不好。
其实永远也准备不好——俞往矣坐在孤零零的长椅上默默地想。
隽小年肾移植的时候是这样,张素确诊精神分裂的时候是这样,钟不鱼肌腱修复术是这样,钟妈心脏停跳的时候也是这样。
同一家医院,同样的季节,厄运永驻的六月,钟不鱼嘴里好运常在的六月。
俞往矣不知道好运在哪了,反正回回到这破地方,只要听见钟不鱼说类似祝好的话,她就想立刻转头从走廊那边的窗户跳下去!
跟应激似的,跟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个“祝你好运”差不多,一听就知道这话特别可怕。
钟不鱼未必就不知道这种可怕,可钟不鱼酷爱腆着那张脸装没事人。
她装没事,俞往矣只好也顺理成章展示自己的依赖盲从,拿家里那条傻狗般的目光去瞅她,眼神可怜至极,软弱地勾一勾她小指头,泪涟涟,惨兮兮。倒映进对面玻璃上恶心自己一跟头,心里要多痛恨有多痛恨。
然后一转头还得无助又无力地撒手,表示“没关系,我真的可以。”
不可以也得可以。
谁让磁共振室不能进。
“真不能进吗?”
“其实您已经通过安全筛查……”
钟不鱼却张嘴喊她:“俞往矣。”
摇一下头,声音平平淡淡:“别难为人家……”
究竟谁在难为谁?
玻璃窗里白色圆筒是太空舱,舱里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曾几何时俞往矣就这样看着心惊胆战,怕她缺氧,怕她心律失常,怕她癫痫发作……怕她死。
意识障碍患者康复后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幽闭恐惧,钟不鱼幽闭恐惧。
植物人即使经过两年复健,肌肉还是会有部分萎缩,关节依旧会疼痛僵硬,疲劳痉挛,闪光敏感,噪音……
一时站不起来是正常的,没有办法很快很快地走路也是正常,无法灵活操控轮椅更是早在意料之中。
所以你接受那个吻,又那么抗拒和疏离,到底是因为知道自己大约推不开不愿意去试呢?
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想要给我留一分脸面余地,要我主动后退?
各种评估已经结束,脑电图结果也不错,就差这一样,报告的功能彩图上亮或不亮能决定她——她们,是向前走,或者仍旧困于这无边界的空间里等待水没过头顶。
俞往矣将额头抵上玻璃,闭上了眼睛——
“还没有出来?”
“没有。”俞往矣说:“最后一项,你赶上了。”
说完,俞往矣瞬间觉得浑身发软,勉力撑起自己,扶着窗转头——她已经瘫在了椅子上,长长叹出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笑笑,道:
“我还以为我又来迟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俞往矣想笑,却实在笑不出:“一下午了,天都黑了。”
隽小年嘴角挑了挑,没再说什么,就这样看着她。
看了能有几秒,俩人几乎同时伸手捶了一下对方肩膀。
“怂货。”
“胆子比针眼小。”隽小年不甘示弱地回:“还没过来就看你这儿淌眼抹泪的。”
“你没淌?”
“我……”隽小年噎了一下,“我这会儿不跟你吵,你等回头的,你……”
“你可以先闭嘴了。”俞往矣说。
“我先不。”
“你真的先可以。”
“隽小年。”
“哎——”隽小年下意识应着,“你先闭嘴,我跟你说这次等人出来我回头真得告你十回八回状……”
俞往矣这次果然没再吱声,只是红着眼睛望她——她身后。
隽小年慢慢回头。
“小年?”
记忆中那个人笑道,眉目依旧:
“怎么哭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