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俞往矣结结巴巴地说她醒了。
她醒了。
隽小年试图理解这句话。此时车里没有人,只有她一个。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栏杆,一道闪着白光无限的延长号,跟手机里欲言又止、意犹未尽的语气如出一辙。
延长号后是树,灰色层层叠叠起一百种绿。
隽小年从这些树上收回目光,下车,空着手进入航站楼,眼前千千百百人头,眼前千千百百棵树。
没有行李,所以不用托运,登机牌到手,绿色航班,她站在排队等待自动安检的队伍中还在想,树。
植物。
安静又坚韧,无限生长,固着生长。
就像俞往矣的电话,电话里的她,朋友,挚友——钟不鱼。一个植物人。
一株三眠柳,希腊神话中醒半年睡半年的泊尔塞福涅,荷马史诗中吃了食莲果的水手……
脑子被浪头卷走的人。
七十年代由两个英国医生提出Vegetative State这个专业术语,植物状态,有睁眼无意识,有生命无心智。
名字颇具迷惑性,以至于隽小年在儿童少年时代对这个东西的所有印象都是轻飘飘的,笼统概括为一些画面,比如白色纱幔的床,破碎而孱弱的睡美人,以及守在床边垂泪的另一半,充满艺术和浪漫氛围。青春疼痛中独有的梦幻之爱,跨越生死,永恒且坚贞。
搞艺术的迷信浪漫,十四五岁的隽小年还没这么迷信,迷信是后来的事。
将将成年一群单身又自认为很艺术实际上也搞艺术的人凑在了一起。有张素这个天天床上一躺看小说的,有刘璨这个表面现实、背地给她们每一个人手搓项链的,有俞往矣这个坚信会有世界末日,梦想是造一艘方舟,带着乐队环游太平洋的。
不迷信怎么可能?
就算她不迷信,那还有个人。
有这个人在,隽小年想不迷信也难——
通过安检,候机等待登机时间不长,她来得有点晚,机窗外远处的天空呈现出很朦胧的玫瑰色,地平线弯曲。
隔壁座女孩头发挺长披散下来,在玫瑰色的背景里对她道谢,笑容有点尴尬。
隽小年理解这种尴尬,行李箱是有点重,不过尚在她的承重范围内。
虽然她上一次进健身房还在四年再往前,钟不鱼还在的时候。
也理解这个笑,这个笑指的是“还得麻烦你一下”。
隽小年起身跟对方交换座位,再次收到更加尴尬和客气的道谢。要不是空间不够,她都怀疑这姑娘能直接给她鞠个躬。
这叫她想起钟不鱼当初找上她也是这个样子,笑得怪尴尬的一张脸。
不过钟不鱼可没人家这么客气,语气理直气壮的:
“主要是我真觉得你可以。”
“你主要就是交不起排练室租金!”
同样十八九岁的年纪,有人脸皮薄到为帮忙塞行李换座位这种小事给别人添了麻烦而感到不好意思,有人脸皮厚得就差说‘没错,我确实看你人傻好骗!’
骗就骗吧,用的话术还是那一套热血少年的鬼东西。什么你是个奇才加入我们,什么为了部落为了联盟,摇滚不死,歌以咏志……
哎,所以都自家人了,钥匙能给我了吗?
那什么,我看你最后那间房也租不出去,我帮你租给楼下酒吧当仓库了。来来,合同签一下老板。
老板?隽小年!给我谈商务去。
同样看着大学没毕业的样子,人家为点小忙能给她颗糖吃,钟不鱼给她瓶饮料都是买一送一的赠品。
完了还问她要钱。
纯要啊!
人品太差。
真的太差!
隽小年丢钱数她刚进门笑得最大声,笑完一摊手:哎?巧吧。我正好在楼下捡到五百。看你这运气——请吃饭!
光顾着高兴了,也是真的太信她,以为运气真这么好,丢了大半个上午的钱说被她捡到就能被她捡到。
这人指定沾点东西——隽小年老家专出和尚道士蛇精,十二年义务教育科学信仰渐渐在她钟不鱼这儿仰卧起坐几番最后彻底躺平。
毕竟她说什么来什么。
她说咱们最迟这个月月底就能接到商演,果然月底广场周年庆,劳务费虽然不多但也够交各自房租。
她说这月必瘦二十斤,果然下个月再进健身房一称,二十斤是没有,但十五斤的肌肉线条看上去都相当美妙。
她说稳定的活儿马上就来找你了,果然没多久,接到个私人一对一小课,太稳定了,稳得隽小年差不多半年没为钱发过愁……
生活是相当不可爱的,也不浪漫。
但跟着这么一种人,和这样一些人待在一起,就永远觉得那么快乐,世界特别可爱,活着特别幸福。
就算你看起来土土的,从小到大经常为自己的体形体态焦虑,就算你觉得自己性向不是社会主流,活得不在社会主流,朋友们看起来也很边缘,就连个喜欢个音乐都不算主流。
你妈天天做梦想你嫁个有钱男人,同性婚姻合法了又指望你找个有钱女人。
你弹个贝斯台下老觉得你那低音大提琴没声儿。
但再没声儿在你这简直无所不能的朋友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近八分钟的曲目,你的贝斯线是这首歌的灵魂,主奏穿插三分之一的solo,最棒的低音,要多性感有多性感,至今为止依然有人拿它来检验耳机,翻来覆去扒谱模仿。
怎么可能模仿得来,那是最好的生日礼物,那首歌歌名叫生日快乐。
怎么能不迷信浪漫,谁都没有她浪漫,谁都没有她们浪漫,你出生那天或许没有十万百万的祝福,可你生日那天后会有十万百万千万人听过这首歌。
就像现在,九千六百米的高空,邻座的耳机在漏音,漏出来的还是这首歌。
唱歌的人都在哪里,写歌的人又怎么样了?
不迷信日子要怎么过?
迷信一点好,最好相信浪漫,相信这首歌说的所有话。
天天快乐,永远幸福,人间又是小年,鞭炮声一远再远,相信大家能过完这个小年再过一个大年一直团团圆圆,相信即使透析个七死八活肾源也能找到的
——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明天就能找到了。
你信不信我?
隽小年捂住肚子,想她们当时问自己的话,那个语气,那个不正经的样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不好的。
肚子里装三个肾的生活真的很难想象出来,同样,少一个肾的日子也特别难以想象。
不过还是相信比较好,就像后来她也如此相信植物人也有醒来的一天,相信床上的人躺七八个月睁开眼一切又能太平美满。
十四五岁的印象中那些躺两三年十年八年的人一睁眼又是好人一个,没道理七八个月就不行了对不对……
对不对?
人怎么能活生生地躺着,慢慢就烂掉了呢?
褥疮是什么东西,活人的身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那跟尸斑有什么区别?
如果说人,一个活着的人,睁开眼既听不到也看不到,既感知不到也无法被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