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结束。
或许也并不算是个吻。
俩人都没合眼,而且总共也就贴了那么几秒钟,充其量算俞往矣嘬了两口,顺便还把唇膏糊了人一嘴。
唇膏亮晶晶的——俞往矣微微后仰,去看她。
嘴也是亮晶晶的,比刚才既没光泽也没血色的样子要顺眼好多。
但比刚才哄傻子玩儿似的模样也疏离好多——
不笑不吭声,从上到下脑袋不动,只垂眼望过来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要动怒……
俞往矣反而心安了。
接下来她是会逼过来再亲两口还是起身要走呢?
如果现在闭上眼,落在脸上的是嘴唇还是巴掌呢?
无论哪一种都很好、极美,是俞往矣熟悉且喜欢的。俞往矣已经打算照单全收。
于是俞往矣望着钟不鱼静静等了一会儿,用其最喜欢的姿势和表情……就是眼神不好拿捏,毕竟她已经不是二十四岁的时候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面前还是二十四岁的钟不鱼。
二十四岁的钟不鱼当然不会像她一样变化诸多,伪装无事发生的手段更是过时又劣质的,仿佛白烂话说得够多就能缓解一切疼痛不适与难过,只有情绪写在脸上一眼就能读懂。
年纪奔三唯一的好处大概就在这里了。
俞往矣收回目光默默起身。
余光间能看见那双眼睛跟着向上,眉头微微拢起。
“走吧。”俞往矣说:“去医院。”
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情绪,钟不鱼看了她一会儿,公事公办地回了个“好”。
俩人表情颇有些奇怪地又对视几秒,默契地瞥开眼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往矣转身开始朝外走,钟不鱼重新低头、开始摆弄自己躺退化的四肢。
腿还是有点使不上劲儿,不过比之前好许多,大概是这次有了心理预期,落地时踩上地面能感觉到某种不太通透的凉意,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花半分钟回忆自己如何走路,抬左脚,落稳,转移重心,抬右脚……
俞往矣已经走到了门口,没有回头,看起来也没有要直接出去的意思。
轮椅还有三四步远。
钟不鱼吐出一口气再接再厉,盯着那道背影,终于给自己成功安全的摔上了坐垫。
下一步就是操作轮椅了,感谢高科技,这玩意儿不用自己转轮子,扶手上除了触控还有操纵杆。
钟不鱼从做狗的经验中伸手握住摇杆,结果还没使劲儿,轮子飞快转向原地转了个圈。
果然高科技……钟不鱼盯着闪烁的呼吸灯想,估计是摇杆灵敏度过高的原因。
灵敏度这么高应该是打开了特定模式,所以现在只需要开关辅助功能键调整,然后恢复……
她埋头试图研究,高科技滴滴哒哒响,俞往矣站如钟。
然后她在研究间隙被高科技带着前进后退,手忙脚乱瞥两眼,俞往矣拿沉思者姿势靠在门框摆出幅莫奈的光影大作。
最后她研究得满头大汗,眼看着高科技即将失控,总算听到点动静以为是对方大发慈悲了,再一看,俞往矣确实转身回来了。
面朝着她,捏个拳头凹出个造型优雅低头,想心事想得如痴如醉。
这一刻身下的高科技终于滑出了八十迈的速度,这一刻钟不鱼的心终于也死了。
什么亲不亲嘴,陌不陌生,面子不面子全跟扯淡似的,钟不鱼放声大喊:
“俞往矣!”
俞往矣正酝酿着怎么道歉比较丝滑呢,好不容易酝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她驾驶个轮椅朝自己冲来,人都蒙了。
“闪开!”
闪是来不及了。
能闪也不会闪的。
话音出来时钟不鱼已经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她知道没她这一句,俞往矣说不定能条件反射往一边儿躲一躲。
有她这句,就算她开辆大运撞过来,俞往矣都能扎个马步原地生扛。
俞往矣还真扎马步了……
俞往矣脸上表情相当精彩。
俞往矣好像在骂人,看口型骂得还挺脏,俞往矣在瞪她,大眼睛显得非常愤怒。
轮椅最终在俩人不到两厘米的位置戛然而止,不愧是高科技。
“哎,来来,让一下。”钟不鱼轻描淡写地路过,像火车上推小车的列车员,动作不甚灵活而迅速。
轮椅也贼像小车,嘎吱吱碾上了俞往矣的拖鞋,顺便碾过了俞往矣的脚背。
俞往矣面不改色心不跳抱臂而观,眼睁睁看着这位肇事者被她的脚硌得颠簸了一下,接着又朝着对面的墙潇洒而去。
墙上有窗,玻璃明亮。
肇事者身量优越,那张脸好巧不巧地在玻璃上反射得清清楚楚——
先白再红再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片刻后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又是轻轻一笑。
很难形容那个笑是个什么滋味,自嘲还是歉疚或者又是为了缓解气氛,局促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总之都不该出现在钟不鱼脸上。
俞往矣本来也应该心疼得要死,但偏偏,她只觉得一股邪火在顺着脑门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