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在玻璃中沉默对视，四周静到压抑，几秒后，俞往矣走上前，将轮椅和她一起转了个方向：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吗？

“我是问亲嘴的感觉怎么样。”

钟不鱼不吭声了。

接下来一大段路，钟不鱼都没再出声。

直到走出长廊，俞往矣估计着她应该给自己调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放慢速度，顺手摸开童锁。

果然，路过前厅电梯，钟不鱼开始抗议了：“停一下。”

俞往矣一点儿不停。

“停一下……我能不能上去一趟？”

“上去有事儿？”俞往矣说：“衣冠整洁，可以出门。”

“俞往矣……”

就烦她拿这破语气喊人名字！

喊得屁股都疼！

俞往矣没好气地撒手，绕到轮椅面前一站：“说吧。”

“要是为了上去找过来就算了，它不在。”

钟不鱼刚一张嘴……

“问就是好。”俞往矣说：“想见它从医院回来再说。”

钟不鱼眉头一皱。

“没有为什么。要是折腾它能让你醒回来，它这会儿估计早没了。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钟不鱼愣没话说，难得吭哧瘪肚地摇了一下头。

俞往矣头一回各种意义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脸，竟然诡异又微妙地爽了：“所以还有什么事？”

钟不鱼不答话了，一只手摸上摇杆开始猛掰。

俞往矣就站那儿看她掰，等她掰够了，又问了一遍：“所以还有什么事？”特别耐心。

“洗个澡。”钟不鱼盯上她眼睛说。

俞往矣回盯过来，沉默片刻，没提她今早刚洗过一遍的事儿，只说：“想自己待一会儿可以。”

至于这个待一会儿是几分钟还是多久，钟不鱼也不在乎了。

俞往矣还是在背后紧盯着她。

钟不鱼从来没觉得对方的眼神有这么让她难捱，她几乎是以逃窜的姿势躲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然后镜子里出现她的脸。

钟不鱼不想承认，但必须承认，那就是她的脸，她自己的脸，跟玻璃反射出来的一模一样——

其实变化没有那么大的，没有皱纹（也不可能有），也没有多一颗痣或者少半边眉毛，头发还在，虽然没有那么浓密，但一点儿不毛糙，摸上去的手感甚至可以说得上顺滑。

可还是有点像另一个陌生的人。

摸上头发的手看上去也不像是她的，那双手是光滑纤细的，指腹间曾经有过的茧子都消失了，白得晃眼。

同样白的还有她整个人。

以及她的腿，她的四肢，都没有什么线条可言。

那道疤倒是还在，攀着右手肘一路到手腕，钟不鱼轻轻抓握，才总算在同样的酸痛和麻木中找到了些熟悉感。

好像连过来版本的她都要比她更像自己一点？

还有俞往矣，为什么仿佛……现在在她眼里还不如做狗时候看上去熟悉？

门被叩响，钟不鱼猛然回神，听到俞往矣的声音又觉得没什么毛病，跟着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觉得再这么想下去应该是不对，赶紧出去了。

俞往矣看见她出来，晃了晃手机道：“我让小年来了，她大概会比我们晚到医院个两三小时。”

钟不鱼听到这话马上松了口气，说：“好。”

那样子特别明显，看得俞往矣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失落完自己却也暗暗放松了不少：

“那现在走吗？”

钟不鱼驱使着轮椅一言不发地向前，俞往矣同样默不作声地跟上。

车已经备好，电梯直下停车场，从轮椅挪到后座没费多少劲儿让钟不鱼稍微好受了一点，不过系安全带还是有些难。

俞往矣努力装了几秒视若无睹，最后探过身来帮她。

头发擦过鼻尖和从前一样，不同的只有人。

从前钟不鱼是去给人系安全带的那一个，俞往矣一般高举双手，手上要么举着吃的喝的，正在开战的手机，要么什么也不举，纯等伺候顺便偷香……

多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只有车向前开，大路广阔而漫漫。

隽小年困得完全不想睁眼，可闭上眼脑子又清醒得要命，只好瞪着车窗外飞快后移的树发呆。

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后她会登上回省的飞机。

而十分钟前，她接到了俞往矣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