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滞了有半辈子那么长。
俞往矣一直保持着跪姿,就这么愣愣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
大脑是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飘的。
目之所及那张脸突然小得不可思议,像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水面。
声音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泪还不断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砸在钟不鱼摊开的掌心。
这样子自然是十分可怜的,哪怕当年出车祸胳膊差点折成渣了,钟不鱼都没见她跪在自己面前这样哭过。
还哭得这么无声无息,偏又面无表情,像是完全被人碾碎了,又狠狠踩了两脚,捡都捡不起。
更加拉不起来,眼泪还擦不完,戳在地上吧……
“像根长着水龙头的木桩子——”钟不鱼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打个响指:“醒醒?”
木桩子不醒,依旧用那双躺在噩梦中的泪眼与钟不鱼沉默以对。
“不哭了。”
还在哭。
钟不鱼就叹了口气:“再哭下去真会得精神病的,俞往矣。”
“钟不鱼我真恨你。”木桩子带着鼻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其实想问‘钟不鱼你之前说的几句是真是假’。你有点得寸进尺,”钟不鱼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起来。膝盖不想要了?”
她不吭声,眼睛垂下,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看得钟不鱼心里一软,手转个方向再次探去——
俞往矣下意识闭上了眼。
指尖挨上眼睑,温凉又干燥,从前那种带着薄茧的粗粝质感已经完全消失。
只是钟不鱼好像有点使不对力气,劲儿是错着的,折腾了半天才用指甲边缘捻开其中一缕。
动作轻得像给一只淋过雨的鸟理毛。俞往矣这么想着,又睁眼看她。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映着钟不鱼身后的床头灯昏黄的光,又亮又潮。
“像傍晚雨后没干透的石板路。”钟不鱼用气声说着,又捻开一缕睫毛,笑了:“和脏兮兮的小门帘。”
“叨羽管的笨鸟。”于是俞往矣也破涕为笑了。
所以咱俩的生活中是永远会有这些酸了吧唧又莫名其妙的比喻了吗——这一刻,过去的钟不鱼和俞往矣在她们的脑子里同时这样问道。
钟不鱼望着她眼皮上薄而青的血管,手指摩挲过眼尾那点红后停下,心道:也许是呢。
怎么能不是呢?俞往矣这样想着,偏了偏头,极轻、极慢地将半张脸颊搁在了她的掌心里。
呼吸打指缝间穿过,一进一出,半晌,钟不鱼松开手道:
“起来吧。”
俞往矣不动。
“还不起来?快来人了。”
“啧……”
“你在啧个什么东西。”钟不鱼觉得自己真有点受不住了,膝盖都开始抖了:“很重,俞往矣。”
“我起不来……”俞往矣说,接着抬眼去看她。
俩人对视几秒钟,俞往矣咬了一下牙,迅速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
“腿麻了。”
你就笨死吧——“司理。”
廿司理像个npc,咻地从门口闪现了进来,然后看着她们呆住了。
“帮个忙……”结果没想到廿司理身后还跟了一群隔离衣,钟不鱼赶紧清清嗓子,压低了调门:“快给她弄起来。”
这会儿俞往矣倒是麻利得很,没等话音落下就噌地站起来摆手:
“快给她看看。”
钟不鱼未免怀疑这人刚刚是装的,拿目光去瞥她——
她耳尖通红,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
隔离衣们都上前来了,一起扭头注视着她,她依旧不动,仍然□□着。一副‘我天生属于这里’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在碍手碍脚。
她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动。
廿司理更是不可能说什么“让我们先出去”这样的话。
满屋子人一时就这么僵持住,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最后不知道哪儿来的默契,齐齐望向钟不鱼。
“出去吧……”钟不鱼只好说,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那么点恳求:“你先出去——好歹回避一下。”
俞往矣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回避的。
不过这句话听上去真的很软,软得和她印象中那个钟不鱼都有点对不上号了。
于是大脑宕机中,她乖乖地跟廿司理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钟不鱼全身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她控制不住地往前栽。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闪光重影加雪花点,背景音巨大无比,她半扶着床辨认了许久,直到肩膀上触压渐重,她才意识到是医护人员来搀她,要她上床。
只是站起来这件事也好像变得很艰难。
腿一直在颤抖,也许是颤抖,或者痉挛。整整半边身体带着旧伤的那条胳膊一起痉挛。
在这种近似于抽筋的疼痛中,另一种更糟糕的感觉浮现上来——她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