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对自己说:“这些年,没有钱,没有人帮你,没有人替你说过几句话……录三季第一期后台没人跟你坐一桌吃饭,你忙完坐在消防通道楼梯上吃了半盒盒饭,盒饭凉了。你后来胃疼的那场录制,你以为是着凉,你知不知道其实是那盒饭啊。”
“网上什么抄袭什么富二代什么卖身包养有金主,我知道那都不是真的,我相信你的姐姐。可我就是好难过好难过……”
“我很难过。”
“我想那是你的难过……姐姐。”
“你的难过会让我也能感受得到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姐姐……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你……还喜欢女人吗?”
俞往矣闭了一下眼睛。
“我可以吗?”
走廊里的空调风口嗡嗡地响。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咱们不干了好吗?那些人根本不懂你的好。这个圈子不适合你。违约金我帮你出,行吗。”
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狠狠顶上来,俞往矣低头,恍惚之间看见被堵着怼脸拍的手机、剪辑出来那些讨论度很高的画面和摊在桌面上的合同;抬头,分明却是怀疑的眼神和一张一合的嘴巴,一张张被虚假画面带来真实的惊喜、担忧和期待的脸。
那些脸和眼前这张融合在一起,那些话也同方才的话交错汇集,似乎区别很大。
又好像没有任何分别。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节目效果,人设,片酬,违约金……
俞往矣忽然就笑了。
她笑着抬眼,任由怀里那一口牙还嵌在掌心,绵绵密密的疼中,开口:
“你可怜我?”
那张脸呆住了。
俞往矣上前一步,停在距离对方只差半米之远的位置,抬手,动作温柔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只挂在工牌上的小机器,将红光重新拨向自己,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背后出来那只狗,多少钱买的。”
“……两万八。”
“行,两万八。”
俞往矣点了点头,回到原位置,顺手将怀里钟不鱼往上托了托,让人好整个脑袋搁在自己肩窝里。声音轻飘飘的:
“你知道吗,我这只狗,一间狗屋的价格,是你那玩意儿原价再加上你出国把它领回来的来回机票价格总共再乘以五。”
她重新抬头,看着对方眼睛:“你可怜我?”
眼睛下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红灯一明一灭。
俞往矣的视线在那枚红灯上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平,声音更加清晰:“你在这儿,应该算是外包工吧。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有三千吗?”
“知道我今晚干这几小时,能拿到你几月的工资吗,你在可怜我?”
而当年我跟钟不鱼好不容易接到的一场商演,连你这条狗脖子上一个狗牌的零头都没有。
“就你脖子上这项链,我只能买到我这件衣服上的一颗扣子,你可怜我?”
是啊,可就这条项链,也能买下十枚她给钟不鱼买过最贵的戒指……
“买这条狗花你多少生活费。”俞往矣侧过身,朝走廊尽头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现在住在哪儿?”
“你得住在离公司近的地方,免得人随时一通电话对你呼来喝去。”
“离这儿最近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租金几千——三千?三千五?水电另算。天要热了,你连空调都开不起。”
俞往矣回身看着对方后退,轻轻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你可怜我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保证自己始终在镜头,或至少录音清晰的范围内,终于朗声大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钱。”
又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妈有多少钱。”
第三步。
“你知不知道我妈的妈有多少钱。”
直到走进走廊光线里,手机嗡嗡开始震动,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纷至杳来。
俞往矣知道自己的报备起了效果。看来这个实习助理还是挺棒的,下个月没准能转正。
接下来艺统还会来,不,可能一直不见踪影的经纪人也会来。
专职保安会控制场面,法务和公关团队会全面固定证据,钟不鱼身上就算没有环扣,还有她藏在项圈里的戒指,大约已经足够入刑。
至于私自携带设备拍摄录音违反公司内部规章制度……
算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用她管了。
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像一个被私生粉骚扰的无辜受害者。
可她还是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讽刺,不屑,傲慢,无耻:
“你,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