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往矣把脑子从提词器中拔出来急匆匆起身朝外走。
身后椅子被带倒了,很大一声地砸上地面。中途好像还有人在喊她把麦放下,忙乱之中动静听起来跟放下武器没区别,后面又含糊地响成一片,大概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清。
随便吧,反正冲着摄像头的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都胡言乱语了什么。
胳膊内侧的手环安安静静,她一边走一边拆衣领上的东西,助理不知道上哪儿冒出来接住,又很快重新走开。
耳机里廿司理还在汇报:“……应该是的,但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人就倒下了,现在医生刚做完检查……”
“说检查结果。”俞往矣这会儿终于能开口了,便直接问她:“好还是不好。”
“没有问题。”
又是没有问题。
“人已经醒了。”
——沉默片刻,廿司理最后补上一句,继而挂了电话。
走廊半空不空,门缝下透出的光层层叠叠,这句话穿过光线跟灰尘一样轻飘飘落地。
俞往矣伸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里自然没有钟不鱼的影子,门里什么人都没有。
就剩茶几上半杯被打翻的水,什么吃的喝的全跑去了沙发靠墙最角落。看一眼就知道压根没被消耗过。
倒是她的那件外套,被整整齐齐很体面地挂上了衣架。
她深呼吸回头,望向喘着粗气赶来的助理。
对方的脸从刚才早已由红转白,这会儿甚至还有点变青的趋势,冲着她委委屈屈小心翼翼地说:“附近都没有……”
俞往矣平时照顾她的小心,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人呢。”
“我已经在联系了——我再去催。”
说着,不等俞往矣开口,她转身又跑了。
剩下俞往矣站在原地,灯光兜头而下,对方那张脸上一晃而过的不耐烦和如释重负她看得清清楚楚。
嘴里关于摄影棚定位的话还卡在嗓子眼儿,说出来像是毫无意义。
因为D棚也注定不会有钟不鱼的存在。
拍摄早就结束了,那面墙空荡荡,空气里除了各种小狗身上的气味就是化工制品的异味。
俞往矣捡起地上很小的环扣,死死攥进掌心起身。
八九分钟后,还是这个助理,举着手机过来道:
“联系上了,对方就是说以为是送来拍广告的狗,没关好跑进休息室里了,然后当时因为我头有点疼,正好去……”
俞往矣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道:
“调监控吧。”
监控画质不高,把门口来去的人都照得很清楚。
一帧一帧画面过去,时间漫长得不可思议,推车进门,灯光变暗,直到十多分钟前,一道人影抱着蒙上布的笼子重新出来。
俞往矣躬身拿过鼠标轻轻一点,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进安全通道了。”保安指着另一块儿屏幕,“一层休息大厅,估计是1.3室。”
那是个几乎很少有人会去的休息间,之前是道具间,后来出了点事故,才改成了休息室。
于是又朝安全通道赶,她在前面飞一样跑,脚步踢踢踏踏跟在身后问:“不乘电梯吗?”
“这样快一点儿,要不我去就行,您休息一下,一会儿还要补个妆。”
“啊对了还有……”
“还有你可以先走。”俞往矣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差劲,“麻烦帮我去找副导或者王统,就说我需要点时间。”
“那大概多久呢?”
俞往矣一秒闭嘴,闷头继续走,听见后面窸窸窣窣了一阵,好像是有人听不下去把这位助理拉走了。
拉走也好,她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看见任何人。
除非……
俞往矣脚步一顿,跟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还是之前挡在她身前的那个样子,发型什么的都没变,不过换了身衣裳,胸前挂着工牌,看见她眼睛一亮,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姐姐你在找自己的小狗吗?”
众人一愣。
保安错后半个身位,在俞往矣耳边悄悄问:“这是……您认识吗?”
俞往矣哪个都没回答。
对面似乎也不要什么人回答,更感觉不到气氛违和,话里话外带着惊喜和某种释然,更上前两步,几乎快贴上俞往矣胸口时停了下来,声音极低,语速很快:
“我看到她们把它关在笼子里了,可你今天又没有那边的快拍,就想把它送回休息室。不过这里有点太绕,它看上去被吵得状态也不好,所以我把它带到一楼和我的小白在一起了。”
说完,她抬眼扫了一圈俞往矣身后,目光又很快转向俞往矣的脸,仰头道:“我正想找你呢。”
俞往矣垂眼定定回视她几秒,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才终于放缓呼吸,半是叹息半似埋怨地开口:
“哦,是这样……”
话尾笑意太明显,气氛陡然一松。俞往矣回头看了一眼还插在自己身后的几人,温声道:“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找到就行。”
“这算什么麻烦。”而且真往上论也没麻烦上什么。
只要不扣钱加班被盖黑锅,大伙儿都包容得很,纷纷表示小事一桩——开玩笑,您可是最不怎么麻烦的了,出手还很大方……
俞往矣向来大方,手机在自己手里,打开刷刷扫了几个码,叮咚叮咚米落米袋,脸色再难看的人表情也和缓不少,还有心情用揶揄的眼神瞅瞅她们——
哦,又见到一位干活儿干成粉丝的了。
也可能是追星追成打工人的呢?旁边用目光这样示意。
都有可能,反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见怪不怪了。
众人乐呵呵散了。
俞往矣收起手机,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捂着心口的人,轻声道: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