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俞往矣走向大门,离钟不鱼越远,心跳得越快。
快到最后她不得不放缓脚步,尽量想让自己腰背挺得更直一点。
可廿司理不在,整个主楼上下安静异常,就显得这独一份脚步更加仓皇。
声音也更大。
大到俞往矣觉得钟不鱼或许已经听见了。
她一定听见了。
她现在听力比原先更加敏感。脚步声算什么?也许现在,就连她的呼吸心跳,和她此刻想的这些东西,她都一并听见了……
廿司理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俞往矣拖着步子慢吞吞进入电梯,看着电梯门吞没对面墙壁,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廿司理会跟她主动说什么吗?
俞往矣自问自答,心道:不会。
廿司理是个什么人,钟不鱼不清楚,但她清楚得很。
除非钟不鱼主动去问了些什么。
钟不鱼会问什么?
电梯门开了,俞往矣一步一步走着,走到厨房门口,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
这时后厨的人已经看见了她,急忙赶出来站在了她面前。
也是跟刚才负责户外清洁的人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动作,就连垂头的弧度都差不多——
廿司理带出来的好员工。
俞往矣收回眼神,转身走了。
拿完手机,再返回餐厅,几乎是前脚后脚的工夫,后厨的这一干人就带着一溜盘子跟了进来。
大盒三套,全是怀食料理,简而言之就是寡淡无味的精致摆设。
再看小盘,纯肉。牛肉、鸡肉、鸭肉……
一整个极致减脂餐。
这帮人拿哪一套系统在运转,俞往矣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不过这种东西似乎也从来不用她明白,她只需要活生生地待着,喘着气,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所有一切自会无影无形绕着她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食物是这样,不用直接说明就能有的私密空间是这样。
当然,直观还得看明明不在却无处不在的廿司理。
比如俞往矣最后还是拎了一只漆盒——没办法,这玩意儿最方便最全面。前菜的草,中间的汤,要鲜美有刺身,要季节性有拼盘,炸的烤的炖的蒸的,末了还能塞进两盘点心。
就是点心看上去很不符合钟不鱼现在的口味……
俞往矣瞅了一圈桌子,看上了盘烤蛋布丁跟羊奶南瓜酥,干脆一块儿塞进这超大号饭盒里了。
下楼的时候,手腕被坠着疼,钟不鱼那句话依旧在她脑子里转——“可她不是你员工,你的管家吗?”
机器捧读没有语气。正常到像是真的只是在问上下级关系。
俞往矣换了只手拎食盒,脚步顿了一下。
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打消了。不至于。她没有跟廿司理提前打过任何招呼,而廿司理也不可能说那些东西。
再者,即使钟不鱼问了,廿司理说了什么,钟不鱼又真知道什么或者想起什么……
钟不鱼会不会觉得她在刻意隐瞒自己?
那她呢?她真的没想刻意隐瞒,真的就只是想拖到钟不鱼换回自己身体为止?
她就那么问心无愧吗?
俞往矣深吸一口气,握住自己发颤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下意识放轻,先隔着两步的距离往那边看了一眼。
钟不鱼正趴在衣服上发呆,安安静静的,和刚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俞往矣走过去,把食盒搁在地上:“等久了吧,先凑合两口,等晚上饿了再……”
俞往矣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这弄来了个什么?】钟不鱼瞪着她:【你真不嫌累……】
“累啊。”俞往矣马上说:“可重了。”
【衣服呢?】
呀。俞往矣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翻腾食盒:“我忘了。太阳太大,走热了——来看看这都有什么。”
“看看呗,人那主厨据说还是拿的国内一级证书,MAFF银级认证什么的呢。”
【我知道,还有蓝带,看着就挺牛】
俞往矣低头轻笑:“你见过了?”
【昨天司理那儿见到的】钟不鱼大大方方地道:【来惆怅自己一身功夫没处施展的,给你做饭真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俞往矣把碗碟什么的一样一样拿出来,定了定神,转头想细品品她什么表情。
品到一张小狗脸。
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尾巴还摇的很欢快,口水……
俞往矣失笑,扯出餐巾纸给她抹了。
抹得正观望的钟不鱼一个趔趄,等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面子全无:【你装没看见行不行啊!】
【别笑!】
“我尽量,尽量……”俞往矣握着餐巾纸,努力想让自己严肃起来,“这也没什么的对不对?”
【对啊】钟不鱼马上道:【条件反射生理反应明不明白,知道巴普洛夫的狗吗】
“知道钟不鱼的狗。”俞往矣一收手:“别咬,再咬你小心变不回来。”
这个威胁对钟不鱼很不起作用。
主要她现在满鼻子都是香味儿。
各种香味,剔除糟糕的调味料之外,这是第一次,各色食物纯粹的香味爆发式集中在一起,闻上去简直震撼啊。
妈呀,眼睛都花了,胃都空了,她觉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而且这个味道闻到跟尝到根本没有区别的!
俞往矣就在旁边用手消液给自己搓着手,边搓边看她,搓完再戴上手套:“吃吗?我喂你。”
钟不鱼自觉应当保留人的尊严,努力抬头,很矜持地目视前方。
“尝尝?”俞往矣拿颗南瓜酥,配合地劝道:“给个面子,主人。”
“床下不好这样喊是吧,哦,也是,我忘了,时光境迁,咱俩这……”
为防止她这张嘴再说出什么鬼话,钟不鱼赶三赶四迎上去吃了。
吃了一口就有第二口。
三口四口干完,面子什么的也就算了吧。
食儿才是真的。
俞往矣看她嚼,就在一旁笑,笑完问她:
“还要吗?”
钟不鱼斜去一眼,张嘴……
小风挺美,阳光明媚,满眼绿意盎然。
一上午的折腾和失败好像真不算什么严重事儿,忧愁烦恼也可以先放一放。
俞往矣左手喂她一口,右手拿筷子再喂自己一口,觉得这日子过得也不是不舒服:
“好不好?”
钟不鱼点头。
“来点儿水吗?”
来一点。
吃饱喝足,东西零零碎碎一地狼藉被人收走,俩人竟在此间闲坐。
眯着眼睛看云看树,看粉粉的一只蝴蝶落上花瓣,压弯了花枝,俞往矣叹:“好像在野餐啊。”
无人应答。
“就是没有野餐垫。”俞往矣说:“还少了几个人。”
俞往矣继续说:“以前说好一块儿去小庄河野餐的那一次你记不记得,也是这个天气,后来是怎么没去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记得吗?”
【去半截下雨了】钟不鱼懒洋洋地伸出爪子:【在咱家野餐的】
“哦。”俞往矣往后一撑,将腿舒展开,望着天:“想起来了——在咱家,烧烤到一半咱家房顶漏雨,最后在咱门外走廊里吃的。”
“我记得隔壁梁羽还来蹭饭来着,天业是不是也来了,好像卫书禾那两口子也来了,屁都没带。”
【天业,梁羽,还有楼下贺姨跟她小侄女,卫书禾就带两只碗,不要脸的俩货,把张素烤的鸡翅全造干净了】
“后来……”
【后来刘璨跟隽小年跑下去挪电动车,被房东发现,来给咱把摊子掀了】
美好的回忆到此为止,钟不鱼翻了个白眼:【我打字打得手疼,你能不能就自己说,让我消停点儿?】
俞往矣忙凑过来瞧瞧:“哪儿?给你吹吹。”
钟不鱼懒得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