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尝试交换失败是在第二天中午——
如果设备异常也算失败的话……
钟不鱼紧盯着地上那款传说中最新型非侵入式智能脑机穿戴设备。
它暗紫色,发着红光,正滴滴响。
这回响了能有半分钟,半分钟后红光闪烁,高频哮鸣音炸响,俞往矣迅速一脚把它踹开,同时回身蹲下死死捂住她耳朵。
再转头看,红光已经闪成了蓝光,蓝光成绿光。
三色光交替连闪,仪器屏幕大串乱码中,它开始嗡嗡震动……
俩人都快呆了,就瞧着这东西如同三无工厂出品的小玩具似的在地上抽搐翻滚。
终于翻滚结束,这玩意儿跟要上吊似的扯起嗓子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而后冒出一股浓烟。
歇菜了。
钟不鱼张开嘴,又闭上,半晌,发出感叹:【牛啊】
真不愧是高科技。
居然还能识别出非人类大脑呢。
俞往矣说:“嗯。”
【不过可能是程序设定有冲突】钟不鱼继续打字:【看来这办法没用】
俞往矣说:“是。”
【再试试其他方法看】钟不鱼瞥了一眼她,【这能保修吗?】应该可以的……吧,几十万的东西呢。
她没说话,蹲在地上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不鱼只好拖着平板又贴上去,想着哄一哄她:【没事儿,不是还有那个感官剥离什么的没试过吗,咱试试那个,说不定有点用】
“说不定。”俞往矣低笑一声,语气怪怪的,“嗯,说不定呢……”
说着,她直接站起来了。
这一站跟旱地拔葱似的,钟不鱼的头跟着她的脸从下往上抬,最后都觉得脊椎不大行了:
【你别失望……】
“没失望。”
那你还拉拉个脸。钟不鱼:【那要不再试试那个……】
没等她说完,俞往矣直接往屋外走了。
钟不鱼一愣:【不试了吗?】
门口,俞往矣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出去走走吧。”
【哦……】钟不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
可能这种机器声听不出语气,俞往矣又调头回来蹲下了:“休息一下,还是说你想再试试?”
钟不鱼赶紧摇头。
俞往矣就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吃点东西,下去看看过来。”
钟不鱼还是:【好】
确实挺好。
难得她休息一天,钟不鱼一点儿也不想把时间全浪费在这些作用不大的交换实验上。
天气这么好,俩人一起吃个饭,出去散散步,晒晒太阳,听听小曲,聊聊天不是很好吗?
再不然早上一起赖个床呢?
反正总好过一睁眼就各种折腾,从那个什么音乐唤醒疗法到催眠……唯心与唯物同步进行,科学跟玄学样样没落,俞往矣把这些都快玩出花儿来了。
也是可笑,之前是她着急,整天上蹿下跳想着怎么换回来。
这会儿她倒是不急了,俞往矣却急得要死。
细想想她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老南辕北辙的……
俞往矣已经在朝前溜溜达达着走了,钟不鱼跟在她后面踩她影子,走几步故意使坏摁一下走廊两边的按钮:
这里!
俞往矣就停下来回头看看怎么回事,发现无事,又满怀心事地继续走。
钟不鱼就继续摁:
帮助!
俞往矣再回头,对上一双甚是无辜的黑豆豆眼睛。
一来二去,钟不鱼谎报军情上瘾,干脆贴墙角踩着按钮走——
这里帮助你好快来吃饭喝水困了不错无不道理明白了解去你大爷的……
俞往矣终于受不了地停下,拧个眉毛拿眼睛瞅着她。
钟不鱼摇摆脊梁骨给她看。
两厢对望半晌,俞往矣撑不住先笑了:“过来。”
跟喊狗似的,钟不鱼腹诽道。身体却老老实实地前进,直立,抱住她的腿再被她托着肚子抱进怀里。
然后挨了一个脑瓜崩儿。
怪疼的呢……
“坏死了。”俞往矣揉着怀里硬邦邦的脑袋:“你是不是报复我拿走你平板呢。”
被鼻子戳了一下脸颊。
“走路呢。”俞往矣没办法,“那你也不能边走边打字。”
又被戳了一下。
“你还夹带私货。”俞往矣朝那排没标识的按钮上指,“脏话也往里搁——你不骂我两句心里痒痒啊?”
那你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钟不鱼支个脸冲她眨巴眼睛——
自家狗的小模样钟不鱼还是心知肚明的,一般两般人抵抗不过。
果然,没眨巴两下,俞往矣别过头笑得嘴都抿起来了。
再回头,眉眼弯弯不说,整个人就跟徜徉在阳光下的海里那样,连声音都软下来:“这会儿满意了?”
非常满意!
钟不鱼冲她很肯定地点头——
这样才对嘛,开开心心的多好。
不就换不回来了吗,早晚能换回来的,多大点破事儿。
想开一点——钟不鱼这样拿眼神暗示她。
可惜再怎么想开,抱在怀里的也不是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语气,折腾一上午的一切都好像过家家般的玩笑。
而钟不鱼本人依旧躺在床上,正因为昨天的过度劳累闭目安睡着,这一回大约又至少要睡上十六七小时。
看看自己身体,想想一个早上报销了几十万的设备,看看坐在旁边一脸憔悴的俞往矣,钟不鱼再对着平板也打不出什么“没关系”之类的屁话了。
只好挨着她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够给彼此一个支撑,带来一点安慰。
然而就连这点安慰也如同天上的云,风一刮,太阳一刮,不多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阳光顺着窗流淌进来,把纱帘染成很淡的金色,整个屋子都空落落的安静。
身边人轻轻挪动,带着体温和气味一起离开,去了她对面。
几乎是瞬间,钟不鱼想握住俞往矣的胳膊,要她停下。
她想说你不要动,这样就好。
“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坐在我对面。”
一食堂人真的特别多,我不喜欢那么多人,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隔着几张桌子望过来的眼神。
图书馆人也很多,小吃街人很多,音乐节人很多,台上台下,室里室外,这个世界上永远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
好像轻而易举就能隔开我们了。
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的话,即使不能马上看到你的脸,我也会觉得我们是一起的……
可俞往矣却看着她,笑眯眯地说:“可我喜欢看着你吃东西啊。”
“我喜欢看着你,我想多看看你。看着你,总是特别安心。”
所以没说出的那些,也就不用再说了。
所以那一秒钟,涌上心头的那种不知是对谁的恨意,到最后竟也是无地自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