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玩意儿也不是写歌，嘴一张就能变回来的。

俞往矣一面跑，一面在心里胡思乱想——

而且就算嘴一张，那也是钟不鱼的嘴。

以前的钟不鱼嘴一张，歌儿就有了，人就齐了，俞往矣只需要负责配合演出。

钟不鱼叫她来个高音，她脖子一梗，拼了命也得高上去；

钟不鱼叫她憋住别出声，她把牙咬碎了都得忍……

当然，后者一般发生在床上。

想远了。

现在的钟不鱼呢，嘴一张，那都说的不是人话。

咦？这么一想，好像她现在终于能翻身做主了？

想想看——钟不鱼以前大，她小，钟不鱼耍她耍多狠呐。

现在不行了，钟不鱼躺床上三四年没成长，沧海桑田多变迁。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现在比钟不鱼大三四岁！

还有，钟不鱼现在从身高上好歹是比她矮超大一截了吧。

身份上嘛，这个主人什么的……

俞往矣苦中作乐，狠狠唾弃自己的恶趣味，同时又忍不住要想，直接跑出了当年学校运动会接力的速度。

一路跑进浴室衣服一脱，淋浴一开，冷水兜头而下，溅起满身鸡皮疙瘩，终于才把这一脑子脏水冲得七零八落。

理智回归了她又开始愁，想钟不鱼究竟有没有闻出不对，猜到些什么。

再细品那番话，怎么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俞往矣低下头叹气，下死力气猛搓自己，搓完身上，搓搓头。

等搓完头，这个战斗澡也算洗得差不多了，嗅嗅自己满身香味，她点头迈腿。紧接着，动作就这么僵住了——

浴室门大开，水汽缭绕，一双眼睛，黑洞洞、呆愣愣，光明磊落直对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其实也没多久，钟不鱼心道，我才刚来。

可俞往矣不知道。

俞往矣就觉得自己被看完了，同样被看完的还有她相当愚蠢的洗澡方式，拿毛打沫什么的，洗半截刷牙什么的……（被钟不鱼诟病了不知道多少遍）

另外包括但不限于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那些想法，也通通被一下子看了个干净。

坦诚相见就是这样。

俞往矣为填词翻过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有句好话，道：凡赤身祼体干的事都是爱。

放在当下可引申为，凡赤身祼体还能相对就还有爱。

尽管你们已经分手，尽管你们其中一个还是条狗。

现在多么公平，她没穿衣服，钟不鱼也没穿。

如果是三四年前，她俩已经做该做的事了。

做的档口，也许能把所有的事讲明白。

不讲明白也无所谓，床上滚一滚，总能滚出真心。

可惜这是三四年后，时过境迁，家不是家，人不是人。

水声滴滴，如引魂铃，如催命钟。她看钟不鱼，看不出表情，看不出模样。钟不鱼看她，波光潋滟，眼角眉梢都像砸进池里开出的花。

翻译过来就是一样看不清。

她们从来没机会看清过。

热恋期衣服一脱前戏一过，正题谁有功夫看谁啊。

何况俞往矣喜欢的题目得手口并用，钟不鱼埋头干两三小时，忙都要忙死了，怎么看她？

钟不鱼更牛，此人床下热情床上冷淡。通常俞往矣行手艺活时那破床比她反应大，破床吱呀响，屋外打孩子嗷嗷叫，她沉默，她要么双目放空，要么遮脸颤抖一声不吭，事毕问她如何？

她脸色嫣红，若无其事，道：“好。”

再问总结，她说：“精神按摩。”

神的个精神按摩啊。

没有精神按摩了，也没有破床了，有的只有浴室，大庄园别墅，天地沉默，唯二人高低以对。

她变高了，她变低了。

高看低，一身毛。

低看高，曲径通幽。

这一瞬间，俩人心里浮出的念头，竟又是一模一样：

好特别。

这个视角好特别。

钟不鱼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呢？

看了又只为看一看，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做。

俞往矣想她上一回这么愣愣看着自己还是在分手前一晚。

看了又什么也没有做，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还有机会问一句吗？

她问了，她在雨声淋漓的那一晚问，在如今天色晴好的这一刻问，问出口的话却依旧是：

“好看吗？”

好不好看呢。

我还好看吗？

你还中意吗？

二十四岁的钟不鱼在她回忆中点头，说：“好看。”

二十八岁的钟不鱼别过头，用爪子挡住了眼。

俞往矣就轻轻笑了：“不好意思啊。”

谁能好意思啊。钟不鱼想翻白眼——这叫懂礼貌！尊重你、你懂不懂？

俞往矣不懂，俞往矣迈开腿路过她，风光无限，嘴没停：

“你还能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你以前在上面那个特不要脸的样子呢，这会儿是跟着身躯一起离体而去了吗？”

钟不鱼感觉到自己的屁股不轻不重被勾了一下，赶紧躲开。

“看吧，看一眼多一眼。”俞往矣坦坦荡荡上衣柜翻衣服去了，翻着看见穿衣镜又想起来，道：“对了，你说你穿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来着？”

哪天晚上？

俞往矣望着镜子里的身影：“就那天躲我床下听我自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