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下车时她终于想起,钟不鱼醒了。
钟不鱼一个人在家过了一晚。
钟不鱼和过来都在等她。
俞往矣扫完台阶前的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钟大小姐笑着看她,眼睛一如既往温柔,与钟不鱼同出一辙。
她深吸一口气,半晌,很沉痛地开口:
“妈,你闺女醒了……”
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然后说什么呢?
“不过妈……你闺女她好像压根忘了你已经没了这个事儿了。”
虽然当初送走你的人还是她。
伤心得一头从楼梯上栽下来给自己摔成半个植物人的人也是她……
“你……”俞往矣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要不给她托个梦吧。”
“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啊。”
钟妈妈瞧着还是笑眯眯的,一脸心无挂碍的洒脱样子。
俞往矣看着都觉得羡慕。
应该羡慕的,钟大小姐一辈子就活个洒脱。
年轻时候家里有钱,品牌从襁褓裹到成年,裹出来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美人,兰襟蕙心,玉质金相,走哪儿哪儿发光。
后来家里没钱了,依旧发光。
发的就不是珠光了,发的是圣光。
布衣圣光,端的亮眼,把第一次跟着钟不鱼进门直哆嗦的俞往矣瞬间秒成了渣渣。
别的家长见自己闺女刚上大学就带回来个女朋友是什么态度俞往矣不知道,但钟妈是相当骄傲的,还很开心,问完“谈恋爱会不会手头很紧”之后给她们一人塞了一个大红包,然后就给她俩扫地出门了——
人家要去俱乐部打拳击呢,明天有比赛。
俞往矣跟着钟不鱼去看她比赛,拿了个第三,下来大小姐一人赏了她们三瓶场内的免费能量饮料。
“三加三等于六,借你俩一点儿胜利之光,祝我两闺女六六大顺。”
再回头,叮嘱俞往矣的就是:“要注意身体健康,要好好谈恋爱。大学嘛,开心最重要了,人生难得十八岁。”
至于什么绩点,什么学分,什么工作,大小姐更是通通不放在眼里:“大不了以后我给你们出钱——开个咖啡店,养养小狗小猫,多好啊。”
彼时俞往矣没见过世面,略土,傻兮兮地下人面子:“啊?您有钱……”
“这不是钱?”她义母边翻她白眼儿,边一露手腕——镶一圈翡翠的缠丝金镯子。
再一拉珠宝匣,本该藏在博物馆的东西就这么晃花了俞往矣的眼。
旁边,钟大小姐发出了老钱的笑声……
就是这么个人吧,连当初病倒在床上的时候,一天天跟钟不鱼说得最多的也是不要熬夜,别那么在乎生死,多在乎一点自己的身体健康。
钟不鱼跟她说自个儿英语六级没过,她说四级过了就挺好啊。语言嘛、够用就行。等不够用了怎么办?唉,等不够用那不就学得更快了吗?
钟不鱼跟她说我们努努力,争取这一次化疗结束、把这个指标也降下来。她说你看看这个下面还有那个呢,何况身体是不能逼迫的你知不知道乖宝儿?看皮肤差的,没睡好?妈妈给你买的面霜不好用么?
钟不鱼说我不想考编,她说OK;钟不鱼说我辞职了,她说干得漂亮;钟不鱼说我要自己搞音乐,她说宝贝超级棒。
估计就现在,钟不鱼变成狗了,站在她面前,她没准反应过来也会啪啪鼓掌——真棒,真棒,活下来了就特别好!
做小狗也可爱,做小狗不要好能干,做小狗能多多睡觉。
所以……就算真的把这些事都忘了,又能算什么呢?
不也很好吗?
“是吗?”俞往矣抚上墓碑,轻轻叹气,“妈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清风徐来,将一片叶子吹落到俞往矣面前,像是给了她一个答案。
天已经大亮,俞往矣收手上车,一路上依旧没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直接告诉钟不鱼。钟不鱼刚醒,这消息会不会太打击人?
何况钟不鱼现在还不是人。
不告诉钟不鱼。瞒着。
没有意义。
如果把世上所有事都分成能说与不能说,那么绝大部分事都是能说。(不能说的彻底忘了吧)
而所谓为人好而不说的坏事,到头来该知道的人一定会知道,该发生的也迟早会发生。
俞往矣就打算拖着了,看情况的拖,最好能拖到钟不鱼变回人。最好不要现在想起,现在想起,她一条小狗怎么受得了?
而且她现在要是真想起来——对着一张狗脸,俞往矣看不出表情!
其实对着人脸也看不出。
俞往矣望着这张熟睡中的脸——钟不鱼的脸,愣了半天才问旁边看上去精神抖擞的廿司理:
“它一直在睡?”
廿司理说:“对。”
“没醒过?”不应该啊,之前它都是睡一会儿闹腾一会儿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都有十二三个小时了吧。
廿司理:“没醒。”
“她呢?”
廿司理犹豫了一下:“也在睡。”
俞往矣这会儿就怀疑会不会又出什么问题了,于是挥挥手要廿司理下去。
廿司理动作有点迟疑。
俞往矣坐在床边询问地看过去,问:“还有事?”
“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