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鱼那个骨子里溢出来的清高劲儿也不提。

哪怕只是钟不鱼那个在家被她捧完被亲妈捧，在学校里被老师同学捧，二十多年就差把“天才”两字摁脑门儿上的这个德性。

叫她能混到去接商单，那可能得是俞往矣本人已经死到不能再死，死得已经彻底一毛钱都给不了她钟不鱼才有这个可能！

这么看来……在她这躺在病床上时好时坏三年里，她是硬生生给自己编造出来了一场梦吗？

俞往矣觉得事实十有八九就是这样。

另外的一二则是她现在未完全康复，再加上使用了“过来”这没对齐颗粒度的狗脑，而产生的某种认知混乱——

就在俞往矣自顾自这样草率下诊断时，车已经停下了。

司机下车来为她拉开车门，俞往矣朝外看了一眼，深呼吸，下车整理衣装后大步向前——

还是老一套动线，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一楼。

一楼电梯门开，走过长廊摁下门禁开关的同时，会自发感应虹膜扫描和指纹识别。

这个东西其他人知不知道俞往矣不清楚，但她知道是因为之前有幸被安排在了白天体检。

白天这里会跟任何一家私立医院和健康管理中心无甚差别，人也一样不多。

而那天她走错路了——出于贪方便，懒得伸手多摁一次门禁，她跟着前面那位一块儿进门后电梯，接着跟着人家直愣愣地进了月子中心。

最后再被工作人员客客气气重新原路带回。

从那天起俞往矣才发现这个反应迟钝的门禁背后的秘密——

这道门后有两架电梯，通往两栋不同的楼。

人流会从这里经过第一道检验完全分开，一左一右，走向各自的人生。

左边是她在慢慢失去钟不鱼之前认为的整个世界——病人看病，医生上班。

右边是她几乎失去钟不鱼之后得到的整片天空——光芒万丈，不见天日。

有位神人说过，命运的轮盘是胎盘，分水岭分的是羊水。

俞往矣终于站定，把手机扔进工作人员捧着的铅盒内，拿过另一人递来的酮体检测仪呼出一口气，心道：说的真对！

简直不能太对。

谁家也不会有闲有钱到需要一个月进行一次体检。就这个频率，合理吗？照辐射不会照得变异吗？采血不会采成贫血吗？

可有人提出过异议吗？

应该是有的。起码俞往矣这一次就不用去拍其他片，上两个月也没查过血，这次大概只需要照照腿，看看她的膝盖恢复得达不达标。

也估计没有。因为该脱的衣服也不会少脱，不管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哪怕你穿了身比基尼，该进更衣室换，还得换！

一次性系带检查服很丑，穿上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丑得一点儿尊严都没有。

俞往矣就挺有尊严的。她发现自己美丽依旧。

除了脸有点白，嘴也有点白，头上还多了两根白头发。

俞往矣伸手把那两根白头发揪掉了。

不过就这么美，抽血也没见少抽——

俞往矣以前比较不知天高地厚，很怀疑她这个有钱的豪门家族私底下在做什么关于血液的非法生意，非追着人问：“到底查什么？”

查什么？

两次检查报告盖上红章，钟不鱼跟张素俩人医疗费差点跟不上之后，她不问了。

查什么——

查你喝没喝过酒，有没有什么违法的药物依赖，用没用过情绪稳定剂。

查你饮食规律不规律，吃没吃什么廉价食物。

查你体内的微量元素看你有没有长期离境。

还查什么——

DNA甲基化时钟查你生理年龄有没有保持在实际该有的年纪，这个月给你的营养补剂和健康方案有没有好好执行。

另外，肠道菌群构成趋同了吗？你对家族有生物层面的归属感了吗？

有吗？没有吗？

炎症指数太高，您压力很大吗？

性激素异常您还是不考虑接受家族为您选择的伴侣吗？

同型半胱氨酸指标不对，您真的还有应有的决策能力吗？

所有问题都不用俞往矣回答。

俞往矣是谁，继承人，富不知道第多少代——这种问题不用您回答，也没有人敢问，会问要答就是对您的不尊重。

不回答才是贵中之贵，宝中之宝，沉默是金。

您的身体会回答一切问题。

回答得不好，请先留步，让你的管家一起来吧。

不愿意回答，也先留步，跟你的管家住这儿调理调理吧。

三小时后生理采集部分结束，俞往矣穿回衣服，开始进行精神心理评估——

结果如果好，今晚不用进行睡眠检测，她可以走人。

结果不好，红章一盖，强制观察七天，每天两次心理访谈。

结果不会不好。

抑郁症她不会有，什么病她都不能有，她不能生任何病。

躺下一个钟不鱼，还有张素，没了张素，还有过来，就算这些都躺平了，俞往矣躺不了。

走出东院又是东方晓白，俞往矣不能停，她得上车。

她得回家。

张素还在医院，钟不鱼还没醒，过来还在生病。

近三年时光，换成大大小小体检，三十一次。

这条路她往返了六十二回，每一回都会路过东山公墓。

而每一回，她都得下车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