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忽然停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边,把她们朝外走的那条路蒸腾出雾气。
草木丰盈中一大一小两道背影也显得如烟似幻,廿司理低头看一眼手上的文件,再抬头,她们已经走到了花园最深处,望不见了。
春天要过去了。
春天很快就会过去,连着春天里嫩黄的柳芽,轻透的阳光也要一并流淌过去,成为一件件穿在人身上薄如蝉翼的衣裙。
可此时,春天还在。
此时阳光也依然清透,温暖,照得脚下那片地也是暖融融的,散发出很迷人的香气。
此时钟不鱼就坐在她身边。
是活生生的钟不鱼,能对环境有所反应的钟不鱼,会听见她声音,会与她目光交汇。
尽管,居于狗身还是使这样的交流打了一个折扣。
俞往矣并不在乎。
其实还是有一点在乎的。
毕竟花园很大,满目青翠满眼花,再也不是当初从那个小露天阳台上望过去灰扑扑的屋顶和电动车了。
四周也很安静,安静得除了枝叶摇晃与鸟叫声就只能听见她们彼此的呼吸,长短错落。不会有楼下的小孩挨打,不会有房东来敲门,没有大老远来人收酒瓶卖竹筒粽子。
还有她,她也不会凌晨带着夜风冷气回家,要人睡眼蒙眬地起床,再听她边吃早饭边絮絮讲酒吧又出了怎么样的烂瓜。
她现在作息规律,身心健康,情绪稳定,终于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一天,吹吹风、晒晒太阳,说说话。
只是……要说些什么呢?
钟不鱼想:能说些什么呢?
好久不见吗?
说你过得好不好,一天吃饭香不香,睡觉踏不踏实……
哦,钟不鱼想起这些自己都看过了。
还是说她们怎么样了,张素好点儿了吗,刘璨呢,为什么听不到消息?
说得出来吗?
钟不鱼说不出来。
别说用狗嘴说不出来,也许用人嘴,她也一样说不出来!
偌大的空间,抬头蓝天万里,低头四目相对,时不时看一眼,再看一眼。
慢慢的,钟不鱼有种很久违的心神荡漾感。
像是回到多年前还在大学,镜弦湖边静坐的那一刻。
她从湖水倒影中悄悄看俞往矣,俞往矣在湖边栏杆反射的光中偷偷看她。
谁都知道自己在看,可谁也没说话。
直到一只野鸭子扑扇着翅膀从水面一掠而过。
俞往矣睫毛忽闪忽闪,忽然轻声说:“飞到中间了。”
钟不鱼头一次听见她声音,只觉得这人嗓子条件实在太好,压低之后简直跟含了把大提琴似的:
“哪里?”
“那儿。”
她抬起手去指,她定下心神歪过身体去看,胳膊碰上胳膊,钟不鱼发现她脖子红了……
那是她们的第二面,那时张素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亭子里冲她们摇头。
俩人都看见了。俞往矣那会儿才十七,居然纯情得要命,慌得一脚踩上了她脚,然后又弯腰去看,嘴里乱七八糟道着歉,接着兜里身份证掉下去滑进湖里。
她下湖去捞,俞往矣手忙脚乱去捞她、结果自己不会游泳,张素百米跨栏直接入水……
最后三人是湿漉漉顶着众人眼神溜走的,一路上俞往矣很窘迫,没再多说一句话,直到路过食堂,钟不鱼说——
饿不饿?
“饿不饿?”
都这个点儿了,你们俩应该都饿了吧,来我们食堂尝尝?
“忽然想起这几天都没空照顾你,昨晚开始到现在,你一直什么都没吃……”俞往矣说着,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声音很低:
“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讲,我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又想说对不起,直到现在才认出你,是我的错。”
“我还想说这些天……”
这些年,你是不是很辛苦,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你还生我的气吗,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可我总觉得如果说了,就算你在听,也只是我的单方面输出。现在这样,在过来身体里,你其实回应不了。就算能回应,也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所以……”俞往矣扶住树,深呼吸着转身,重新看向她:“饿不饿?”
树冠很大,把头顶那一方天空切得稀碎,树下的人衬衫一角微微扬起,黑色真丝在侧光中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釉,衬得人如白玉,矜贵而沉默,同以往那些嬉笑怒骂截然不同。
钟不鱼怔怔地仰头回望,只觉得这一刻她离自己很远,又好近。
“如果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吗?”
很有礼貌的语气,很克制很温柔,终于配得上她那张脸,也终于配得起她应有的身家和地位了……
这样才对。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