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俞往矣说。
话是这样说,可俞往矣也没能撑住自己站稳。
胳膊是软的,腿也软,她再用力,只觉得身侧一股劲儿继续跟着往上顶,竟硬生生顶得她一只手把住电梯门,朝外挪了一步。
门外,廿司理放下手,同时朝后退了一步。
狗喘着气,用一种极其疲惫的步伐绕过俞往矣,横在了两人中间,头却转回来,眼睛看着俞往矣。
俞往矣低头同它对视一瞬,眼前忽然莫名地晃过许多它从前的样子——
它当时在菜市场嚎叫着被钟不鱼塞进自己怀里的样子;它委委屈屈看着自己啃鸡腿的样子;它生病时趴在钟不鱼拖鞋上支棱起耳朵的样子……
这些画面本来已经足够模糊,可这一瞬间就好像被水洗过一遍,崭新而淋漓,和它前段时间种种反常的模样交织在一起。
信“过来”是钟不鱼?还是信自己已经狗急跳墙在发癫,以至于一定需要用一个能解释的东西来说服自己——钟不鱼始终在自己身边?
好了,她其实也真的说服自己了,又怎么样——
去抱着过来说你终于回来了,你一定是钟不鱼对不对,我真的还爱你?
可楼下的人呢?
钟不鱼呢?
四天了,钟不鱼醒来四天,没有一天是和从前一样——
她开始很快学会走路,很快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很快认出了其他人……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人正在缓慢恢复中,甚至这一次恢复得还要比从前许多次更好一些。
就连医生也是这么表示的。
而过来也在好转不是吗?
过来在好好吃饭,即使晚上她不在,过来也有在按时睡觉。
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比那时候吃药时都要好,至少现在跟廿司理都互动得更多……
这不都在变好吗?这不都是她想要的吗?
所以,她现在不应该再怀疑了。
她真的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去照顾好人,也照顾好狗,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不要再抓着那些可笑又荒唐的念头翻来覆去折腾个没完。
毕竟,就算所有人都不清楚,过去的人也都不再记得了,但她心里明明白白——
不管是人还是狗,其实早已都不再属于她。
而现在,也的确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俞往矣闭上眼,把那些不甘和冲动全部压下,重新睁眼,绕过它和廿司理,继续向前走:“真没事——低血糖犯了,老毛病。”
爪子哒哒响,裤脚一坠。
俞往矣脚步顿了顿,没低头,轻轻抖了抖腿——
“正好找你有事——回头带它去你那儿。”她说,“备车,半小时后跟我上医院。”
她走了。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钟不鱼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正是正午时分,太阳光白花花的浇进来,把俞往矣的身影浇成淡淡一层。
人背对着钟不鱼一步一步走远,可玻璃窗中,这样看上去,却好像她正在面向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钟不鱼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廿司理还是静静站在身后,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过来,轻声问:“走吗?”
钟不鱼就把脑袋又转了回去。
又站一会儿,看着那扇卧室门合上,廿司理道:“走吧。”
说着,这人抬腿走了。
钟不鱼没想到她执行力这么强,愣了一下,才抬脚慢慢跟上。
一人一狗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进了俞往矣以所谓的卧室对面那间狗屋。
钟不鱼在廿司理身后走得慢,边走还边在琢磨,俞往矣这几天到底又遇到了什么事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琢磨得太入神,不防一头就撞上了廿司理的背,赶紧开口道歉,道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开的是全麦,还没带翻译器……
钟不鱼顿时很沮丧,总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可能迟早有一天会被套个嘴笼。
不过……她是怎么以狗的身高撞到司理的脊背的呢?
钟不鱼定睛一看——
哦,司理是蹲着的。
那么司理蹲着在干嘛呢?
钟不鱼凑上去瞅瞅——
哦,原来司理在看她,不,“过来”的饭碗。
这个饭碗准确来说是一只相当棒棒的自动喂食器,品牌高级,还是进口货,几个分层口输出,人工智能,又自带保鲜杀菌什么的绝对人性化设计。
宠物界称之为狗狗的保险箱。
但现在这个保险箱翻倒了。
不但翻倒了,显示屏还呈现出一张可怜巴巴的符号脸,里面的东西更是撒得到处都是。
当然,在那张符号脸下方,还有一张抓拍出来犯罪嫌疑狗的照片。
而最最糟糕的,是在这张犯罪嫌疑狗的照片前,还有一摊被摆的横七竖八,勉强能看出来是两字儿的狗粮——
上曰:人省略号鱼。
够直白,够明显了吧?
钟不鱼心虚几秒,期待地看向对着这片狼藉沉默不语的廿司理。
廿司理面无表情地低头望着,须臾后,紧皱眉头看向身边冲自己摇晃尾巴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