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司理别过头——其实刚才钟小姐醒的时候,应急系统自己就提示了,医生护士之所以没有马上来是因为她们在饶有兴致的围观。
“至少我也应该喊一下你才对。”俞往矣还在嘀咕。
廿司理转过身去,同样背对她,觉得自己脸颊正在很奇怪地发着热——是的,她也不会立刻就来,因为她也是围观雇主和钟小姐中的一员。
但这怎么能说呢,如果说了的话,大家都会因为玩忽职守而遭到惩罚的……
廿司理偷偷看了自己的雇主一眼,决定还是不说了,她可以只扣自己的工资还有奖金。
不过雇主事后发现,也许会恼羞成怒,或者会因为尴尬而更加生气,这样对雇主本人以及钟小姐也不好,那么此时就应当使其保持良好心情。
怎么保持呢?
廿司理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很不熟练,声音很小:“钟小姐醒来,是一件很好的事,对吗?”
俞往矣回头转身。
“很好的事……”廿司理还在想下一句,同时心里觉得自己非常像历史上的那种佞臣。
俞往矣却已经就这个话点了头,并且还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是很好、很好的事。”
这个坚定的语气和这个恍惚的笑容,以及这个五迷六道的状态,的确也是比较像昏君的。
不过雇主笑得太晃眼,廿司理一不留神就被拽进了对方情绪里,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的种种画面中,不由得愣愣开口,问道:
“有……多好呢?”
“很好很好。”俞往矣像是没有别的词儿了,“一切都会很好。”
“小狗会好吗?”廿司理忙问。
她的语气很难得有种急切,让俞往矣目光从房间门口滑向她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张脸依旧波澜不惊,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俞往矣终于点了点头,轻轻笑着,一字一顿道:
“会的,会好的。”
过来会好,张素会好。
所有的都会好,什么都会回来,所有的、一切的一切……
因为她回来了,她醒了。
隽小年知道这个消息时还在跟机构剔着龅牙的负责人扯皮——这月上了十五节课,凭什么收我二十五节课的钱。
扯来扯去,来回都是“不退不换,这是课时费,又不是菜市场洗脚盆”。
人越围越多,隽小年越来越气,真恨不得把给张素买的这只盆砸对方头上:“我就问你这儿是不是按课时计费的?当初交钱你是不是说一节按一节算?”
龅牙啧啧的:“还有这个说法?谁告诉你的?”
隽小年还没开口,他又道:“再说这钱也不是你交的,看到了吗,表上不是你名字——谁交的你让谁来找,人家都不在乎,你这是干什么,想赚差价?当人小的当上瘾了你还——哎哎,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
“谁不在乎?”隽小年扯着他头发,“忍你半天了,满嘴大粪。你再说谁不在乎?你当谁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
跟着一块儿来要学费的叫好:“对!就是!”
“都文明人……”
“你文明个der。”隽小年把他往地上一甩,正想再输出几句,手机叽哩哇啦响起来,她忙着接,对方忙着爬起来,其他人忙着帮忙来摁……
一片混乱间,隽小年腋下夹着的不锈钢盆‘咣’地落下,把正挣扎地喊着“这就退,这就退”的龅牙砸得翻了个白眼,带着哭腔大吼一声:
“我说了财务不在,我这就找人来退!”
“你闭嘴!”隽小年更大声地吼回去。
“你让我起来,我快被打死了……”
隽小年不理,皱着眉头听电话,听完低头看向他。
对方一个激灵,众人询问地瞅瞅她,再瞅瞅地上:
“没打。”
隽小年抬腿就走,后面一群人摸不着头脑地吆喝:
“你怎么走了?我们警都报了。”
“报吧。”隽小年头也不回地摆手,“你们都是证人,头顶有监控。”
“钱不要了?”
“不要了。”
“盆你也不要了?”龅牙终于爬起来,狠狠瞪她。
“不要了。”隽小年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了,“洗脚的,留给你洗嘴吧。”
说着,她摁下电梯,等电梯的空当拨出电话。
此时刚过七点,窗外麻雀已经开始蹦跳着开起早会,数十只麻雀立在电线上同时发声,听上去竟是一种很自然的复合节奏,刘璨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在案板上合着声敲响。
厨房门啪啪拍,有人在门外喊她:“好了没有,赶紧点儿。”
刘璨停下,静静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转身端起两只碗出去。
她妈跟她爹,人两口子还是八风不动地坐在桌边,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翻她的教案,好像刚才喊她的不是她们一样。
看着她来了才舍得抬一抬眼,这个放下报纸说:“跟你说了,作为老师,你得比学生到的更早才行。”
刘璨没说话,坐下盛饭,正盛着,翻教案的刘岫女士又开口:“你这备课质量还是不行,讲过多少遍了,素材要做二次加工,不要下载课件照本宣科。”
“还有预设方案也要有,你备课不备学生——你讲你的,她们听懂了吗,听不懂你怎么办,她们会提什么问题?”
“吃饭吧。”
“课要吃透,你上学时你妈教你……”
“我说吃饭!”
屋里静默一阵,报纸哗哗声中,刘璨放下筷子,看向这俩人。
她们又回到那个无所谓的样子,看着报纸,看着手机,嘴角若有若无挂着不屑的笑意,见到她望过来,她妈甚至还举了举碗:
“吃饭,你不是要吃饭吗?”
刘璨深深吸气,起身拿起碗筷要走,刚迈出一步,手机猛然炸响。
她接通,听了一会儿,看向屏幕使劲儿眨了眨眼,又眨眼,隽小年的声音却一点儿也不像是假的,还在一刻不停地说:
“……我刚知道的,想了半天还是想着给你说一声。毕竟我知道你其实也惦记……”
“我知道……”刘璨哑了有那么一瞬,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重重点着头:“我知道。”
家里人还在身后喊她,问她是谁,要她挂掉电话,指使她趁着上班在车上别忘记修改教案。
刘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朝外走,一个劲儿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