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疼痛感涌上大脑,俞往矣才反应过来,使了点劲儿想把人推开。
一推竟没有推动,再推,对方砰地一声仰面就倒在了床上。
俞往矣原本已经站起了身,被这一下惊得脑子都懵了,同手同脚要扑上去,就见她又直板板地坐起,朝这边望了过来——
俞往矣动作一顿,愣愣地看过去,张了一下嘴。
没声音。
于是她又用力咳了一声,再张口,还没怎么样,牙却控制不住先打起战来。
终于等忍住了,却是憋得自己呼吸不畅,连下巴都仿佛变了形状,说出的那一句话也像是旧磁带失真,听上去奇形怪状:
“疼不疼?”
钟不鱼还是那么呆呆坐着,脸朝向她,目光涣散。
“疼不疼?”俞往矣又说,同时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抚她的脸:“摔疼了吗?刚才……”
钟不鱼偏头躲开了。
俞往矣一怔,把手收回,想着是不是该按一下呼叫铃了,让医生什么的来看看——听说伤到头部昏迷太久的人醒来后可能会有点后遗症,比如说不出话看不见东西失忆什么的……
钟不鱼会不记得她了吗。
不记得她,却还想要亲她吗?
俞往矣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滋味,低头看看——果然,钟不鱼拽住了自己一只手腕。
劲儿居然很大,且不说作为一个久病卧床的人该不该有这么大的劲儿,就是没病之前钟不鱼也好像没这么大劲儿啊。
俞往矣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直到拽回到她眼前。
她的脸凑上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俞往矣任她盯,怕她这个姿势倾身过来会不舒服,还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不算健康的一截,只占了手掌那么大。温度就贴在掌心,硌得俞往矣眼眶发酸。
大约也硌到她了,她又转头去看。
俞往矣便缩手。
她重新把头转回来,连着身体也一起拧巴过来,歪着脑袋继续看。
看着看着,她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并不算多么漂亮的手,灯光下青筋暴起,指甲秃得像土豆,手指长得甚至有些过分。
因为太长,所以就连手上从三节指根末一路蜿蜒而来,贯穿几乎整整一条小臂、半条大臂的那道疤,也漫长得狰狞而绝望。
俞往矣一度不敢看,后来也看不着,因为后来钟不鱼一年四季都只穿长袖。
现在看到了,却又移不开眼。
便只能目光追着,脑袋跟着,人也朝着它,一点一点,随着它还带着颤抖的指尖,向下……
它一顿,俞往矣便停。
它一抬,俞往矣便抬头。
它向前,俞往矣跟着向前。
膝盖跪在地面上的感觉并不太好,可就因为不那么好,所以终归还带来了少许熟悉的安慰。
而且……
俞往矣膝行过去,将自己的脸送上钟不鱼手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而且钟不鱼也从来不喜欢她这么做。
但这又怎么样呢?
钟不鱼现在不在乎,钟不鱼也并不知道,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心疼了。
想到这里,俞往矣长长出一口气,再抬眼,钟不鱼的手还在她脸上轻轻点着,偶尔用掌心一蹭,蹭出一点微微的笑来。
这个模样好难得,像她在钟姨照片里和雪人脸贴脸站在一起。
俞往矣便也跟着笑,问道:
“记得我么?”
她好惊喜的样子,张了张嘴,说:
“我……”
“我。”俞往矣轻轻捧住她手,合在掌心暖着,声音很低:“是我,我在这里了。”
月色朦胧,窗帘无声打开,灯光变幻出室外同样的光线,呼叫铃自发响起,床尾屏幕翻转,门外脚步纷纷。
这座独揽整个山头的房子在此时此刻似乎跟着这个房间、跟着床上人的苏醒一起活过来了,无数盏灯同时亮起,久久搁置不用的中央温控等系统在一瞬间开始运转,同时运转的还有遍布上下几栋楼的所有服务及医疗团队。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她们一坐一跪,一上一下,用她们曾经熟悉的姿势,在这个她们最不熟悉的地方彼此相望。
隔着四年时光。
所以,四年能改变些什么呢?
地位,习惯,还是彼此曾经记得的对方?
俞往矣在房间外长廊上来回走,听不到里面哪怕一点点声音,越走心缩得越紧,吸进的空气是凉的,冲上脸却一阵一阵发着烫。
烫得她头晕,烫得她手脚都要发软,有人给她推来椅子,她摆手不要,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听不着,硬撑着走两步想凑到门前看,却又不敢——
钟不鱼怎么没声音。
钟不鱼怎么样了。那些人都进去,她会不会害怕?
“都是很专业的团队……”这人终于说完了,看看她。
俞往矣百忙中仔细看了一下对方的脸,才认出来——哦,是廿司理,遂又问:“你确定我真的不能进去?”
廿司理摇了摇头。
“她们真的就是这个意思?让我待在外面?”
廿司理点头。
这个不温不火的样子看得俞往矣很焦灼,焦灼中还恼火起来:“当时我要好好学英语就好了!”
廿司理动了动嘴唇,俞往矣瞥她一眼:“你别告诉我那个大夫说的不是英语……”
廿司理点头。
俞往矣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看着这人瞪了半天眼,最后索性转过了身,眼不见心不烦:
“你刚才给人翻译清楚没有,她们确实是说她摔得那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
廿司理回忆了一下对方刚才的话,把中间那些繁冗的吐槽去掉,答道:“没有问题。”
俞往矣就不说话了,这会儿又想自己刚才会不会太莽撞,太不注意,会不会是自己刺激到她了……
“我应该小心一点儿的。”俞往矣开始后悔,并且嘀嘀咕咕:“我应该发现她醒了第一时间就按铃叫医生和护士。而不是在那儿搞那些没有用的。我简直像个傻叉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