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鱼……”
俞往矣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让钟不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钟不鱼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她,月光下她神色晦暗,唯有瞳孔里那点蓝色越发明显,如同深海里某种浮游生物。
这样的一双眼睛长在脸上该是有点冷清的。
但偏偏这张脸五官过于浓艳,昳丽得近乎锋利,可锋利到了头,又显得那么容易折断。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她露出这样茫然又怔忪的表情……
钟不鱼活了二十八年,整整三分之一的时光都给了她,而在这三分之一的日日夜夜里,又不知为了她这个模样妥协过多少回。
除了那最后一次,是她自己不稀罕,抽身而去。
现在她又来了,带着她的脸,带着她很有破碎感的声音,带着她得心应手的倒霉德性。
然后在这个本应泪眼相望的真正重逢时刻——
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我可能真的疯了。”
没错啊,就是这句。
俞往矣就是这么说的。
俞往矣甚至还在说。俞往矣摇着头说:“我疯了,我也有病。我认知混乱,我谵妄……”
在钟不鱼目瞪口呆中,这个人站了起来,开始转圈:
“我把你看成了狗,不,我把她看成了狗,不——你就是狗。”
说着,她又蹲下来,凑到钟不鱼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才这样的?”
钟不鱼想回答的来着,但俞往矣没给她这个机会,俞往矣表情开始变得很严肃,道:
“我觉得不对。”
钟不鱼马上使劲儿点头:对啊,就是不对!
“因为如果我疯了,那么你现在这些行为就是正常的。”
钟不鱼犹豫了一下,继续点头:没错。
“但你现在不正常。”俞往矣说:“所以我才正常。”
这会儿钟不鱼觉得不对了。
俞往矣看看沙发后那堵墙,皱紧眉头,喃喃道:“不过也可能根本没有这么复杂……”
钟不鱼一拍爪——对!对!
“比如……”
比如我其实真的是人,而你也没疯。
“比如我可能很早以前就疯了。”俞往矣若有所思:“这一切都不存在——我还是没钱,而她不要我了,所以我疯了。”
钟不鱼都顾不上叫她把话说明白了——谁不要谁?!
她扑上去试图打断俞往矣,俞往矣被扯着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念:
“所以我编出了自己现在超级有钱,我还有个大房子,过来还跟我,我还红了……”
钟不鱼一口咬上去。
俞往矣垂眼,望着自己手上的狗牙,露出了一个微笑:“果然不疼——我在做梦。”
钟不鱼使劲儿。
俞往矣笑容越发灿烂:“疼了——意识会改变我所处的梦中环境。”
钟不鱼傻眼了。
钟不鱼松开嘴,愣愣地看着她开始笑,使劲儿地笑,最后直接笑出了声,边笑边道:“我真厉害。”
“我真的太厉害,太有才了我。”
“我说怎么这样的呢,因为我认知低!先人的,我都想象不出来一夜暴富我能混得有多牛——”俞往矣咬着牙,眼睛闪闪发光:“所以我以为我屁都没有才能换来这么多这么多的钱!”
“好了,我现在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花不完的钱了……”
说着,俞往矣站起来,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抹了把眼睛:
“我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人生赢家走了,走得摇摇晃晃,背影轻薄得像张纸。
钟不鱼还站在原地。
月光如水流过,满室寥落。
稍时风吹起,吹动她满身绒毛,让她恍惚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看见了一张狗脸。
也让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个不属于她的,属于没有她存在的、俞往矣的世界。
癫狂而迷乱的世界。
张素疯了。那个在大学跟俞往矣一起跑来她的学校蹭课听,从西陵最不起眼的小福利院走出来,课余时间跟俞往矣一起打三份工买吉他,一天练琴能练通宵,情绪稳定成定海神针的人得了精神分裂。
隽小年在考公。当初乐队排练三天两头找借口不来,动不动就能跟场务吵架大打出手的人,现在竟然在考公。
甚至学会了喝酒,她明明连啤酒都嫌有苦味……
刘璨回家了。刘璨的娘老子都快把她吸干血,连她的架子鼓都偷去卖,那时候她们跟她家里人干得都一块儿进派出所了。她回家了。
而她,钟不鱼,三年不知道在混什么,浑浑噩噩活得还不如俞往矣一条狗,现在却真的成了俞往矣的狗。
多么可笑呢。
最可笑的还是俞往矣。
有钱的俞往矣,一夜暴富的俞往矣,人生赢家俞往矣。
住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大别墅,有个看起来就很精英的管家,吃得个菜洒金箔,脸却瞅上去好像营养不良。
啊,现在人也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