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俞往矣才发现自己原来趴在床边睡着了。
天已经大亮,晨曦透过窗帘一角,照得床上人睫毛边缘雾蒙蒙反着白光。
俞往矣想替她遮一遮眼睛,伸出手才发现胳膊压麻了,而她现在好像也并不太需要。
于是俞往矣又把手缩了回来。
起身关掉床头呼叫器后,医生带着护士鱼贯而入,俞往矣退开让出空间,看着她们按照惯例开始进行查体记录数据。
然后再接下来的事,除了看一看也插不上任何手。
俞往矣又看一会儿,在手机嗡嗡振动声中转身出去,手机那头的声音还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
“我来了!是那个路牌吗,行过去了。我已经快到了……”
俞往矣答应着,穿过大厅朝玄关走,只听她一连串地念叨,走到门口,她正好念叨完,终于问:“我怎么上来?”
“哎你这儿打车怎么……”
“打不着车。”俞往矣说:“站原地别动,来接你。”
“我已经走出百来米了——那我是回那路牌那儿别动还是就站这儿别动啊。”
“站这儿。”
“那你车长啥样,你开车还是谁开,之前你都没告诉我你车牌号……”
“不知道车牌号。”
听着对面忽然的沉默,俞往矣叹了口气:“另外我告诉你隽小年,这道儿上就你一个人,车也就这么一辆车。”
“所以?”
“所以道儿也不是特别宽,要是这样再碰不上头……”俞往矣深呼吸。
“我就一头撞死对吧。”她兴冲冲地接上。
俞往矣连“对”都懒得说,直接结束通话。
手机那头隽小年还没发现,自顾自讲了一阵,发现没动静就知道她又挂电话了,一点儿也不意外地收起手机开始等。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暗红色车子由远到近停在面前,车身看上去足足有五米,停稳瞬间车门打开,隽小年左右瞅瞅,也没见到人,只好坐上去。
上去之后才发现整个空间基本与世隔绝,司机前排看不到,倒是能看到个大屏幕。
除此之外两边一望树林密布,抬头天窗一片蓝。
漂亮是很漂亮的,无聊也真的很无聊,外行看内行,看上去就跟车主人俞往矣一样——
贵则贵矣,也就剩个贵了。
何况俞往矣本人看起来都不怎么贵。
隽小年到的时候还以为大门边上的那是一条狗呢,摸出眼镜戴上再一看,哦,原来是她。
她叼着只包子,蹲那儿跟当初跑码头时蹲在地铁站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当初往往还有个钟不鱼站旁边抱个胳膊。
这么再一看就比较苦了。
苦得隽小年马上上去跟她抢包子,被从颅顶盖了一巴掌还踹了两脚。
踹完,俞往矣骂:
“你没吃饭啊。”
隽小年笑嘻嘻的:“没。”
“也没睡觉?”俞往矣细细再一看,“你昨晚偷鸡去了?”
说着把剩下半纸袋包子扔给她:“就高兴成这样?”
连贝斯都背上了,这是来看望人的还是准备重操旧业的。
隽小年吃豆沙包吃得很欢快,闻言头都不抬地说:“那必须高兴,她好不容易出院,再怎么都算是更进一步。而且还又醒了呢。”
听到后一句,俞往矣本来就不多的笑容差点没崩住:“嗯……”
“虽然说MCS本身就有简单指令反应吧,但她都昏迷几个月了,这回能有反应肯定是好事。”
俞往矣没吭声。
“肯定是好事。”隽小年又说了一遍,捣捣她:“是吧?”
“是吧!”
俞往矣被捣得一个趔趄,只好无奈地回答:
“是的。”
隽小年就满意起来,继续低头啃包子。
她吃东西时走得慢,没一会儿就落在了后面,俞往矣只好停下来略等一等。
这么一等吧,才看出来不对:“你腿怎么了?”
隽小年‘嗯?’地抬头。
“腿。”俞往矣指着她道:“前天见你不还好好的吗?”
“哦。”
“问你话呢。”俞往矣很想把包子抢回来,“你是一宿没睡兴奋地从楼上蹦下去了还是怎么的。”
隽小年说‘你有病’:“我昨晚在三医院呢。”
“那这腿……”
“阿素踩的。”隽小年闷声闷气,“我智障,看她悄没声儿的以为她安分了呢,刚一开门就推我一个跟头,一脚就跺我脚趾头上了。”
俞往矣倒抽一口冷气:“断了?!”
“倒是没断。”
“没断瘸成这样。”
隽小年看着她表情,总觉得她在幸灾乐祸,于是转移话题:“你这地方怎么这么大,还没走到室内吗?”
“快到了。”俞往矣不想提她这个磨磨蹭蹭的劲儿:“本来司机能把你直接送到车库,车库直接乘电梯上楼,你非从大门进。”
“没来过你这山上的大别野,想看一看不行吗?”
你这是想看一看的样子吗?
俞往矣叹气:“阿素怎么样。”
“就那样。还是蹲个地方四六不知的,问天答地,要么就不说话。”
“好歹说话了。”俞往矣安慰似的说:“我前几天刚跟周医生聊了,新治疗法管用,这就不错,算更进一步。对吧。”
这会儿隽小年的笑也终于垮了下来,张了张嘴,说:
“对。”
俩人站在台阶互相看看,想再一起鼓鼓劲儿,又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想多说两句宽慰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
两三年了,躺了一个钟不鱼,疯了一个张素,俞往矣光几家医院都跑出了全勤。
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该说的话、该打的气这两三年里都说尽了。
而现在这样跟自我欺骗似的一问一答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半晌,俞往矣调整好表情和状态,清了清嗓子,道:
“进去吧。”
隽小年竟然有点紧张,上楼梯左脚差点绊上右脚,把琴盒磕出一声闷响。
俞往矣扶她一把,带她进了门。
大厅空空荡荡,关门的动静都泛出回声,巨大的房子外春和景明,里面一片惨白犹如寒冬。
除了那一个套间,倒是装修得比钟不鱼之前住的私人医院病房还要高级。
人可能很多,但隽小年看到的也不多,于是就连俩人脚步声也显得格外孤单。
钟不鱼支着耳朵听来听去,都不认为那是俞往矣和司理的动静——
俞往矣脚步声稳当。以前她还在做人时听她脚步声其实是有点浮躁的,不过现在就很沉稳,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人现在特有钱还是成明星了,听上去总有那么点从容不迫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