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理脚步声很轻。大概这是身为管家必须要有的技能,反正除了俞往矣吃稀饭给自己吃躺下那一回,此人向来听上去是没存在感。
但现在跟在俞往矣身边的这个嘛……
步伐拖拉,优柔寡断,磨磨唧唧就算了,还莫名其妙有点跳脱。
细细一品,甚至一脚重一脚轻?
这是个瘸子?!
钟不鱼眯起眼睛——怎么,俞往矣如临大敌地昨天又是洗狗,今天又是封锁楼层,然后需要过来堂堂一尺大犬迎接的新妈就是这么个人?
病都病了,不在陪伴中好好治病,不犯病第一时间就要给自己的狗找个新妈下家,她到底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隽小年也正在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俞往矣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我想……其实就过这个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两年三年……”
“两年三年是一晃眼,十年八年也许一晃眼也就过去了。”
脖子有些酸了,俞往矣缓缓收颈,视线放平,重新看向这一室荒芜:
“过去了,也就不算什么了——不说我了,还是说说你吧。”
隽小年一愣:“我?”
她想说我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刚才咱好像也没在说你吧。
但俞往矣依旧维持着一副往事不堪回首今再别重逢真是感慨万分的模样:“是啊,你现在怎么样?”
“我就……”
“很久之前见面不是听你说要考公,还顺利吗?”
哪儿来的很久之前见面?上回见面还在大前天,这叫很久之前?
什么叫听我说要考公?考公的班儿还是你给我报的,这叫听说?
隽小年觉得她八成要疯:“你怎么了?”
“别打岔——我问你呢,顺利吗?”俞往矣朝角落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继续道:“累不累?”
语气倒是异常温柔,可惜这个调调出现在她嘴里而不是钟不鱼嘴里、隽小年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也就还行。你……”
角落影子晃动,隽小年看看她,再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眯了眯眼:
“你也知道,阿素毕竟还病着,两头跑是有点累。”
影子定住了。
隽小年细看,总觉得那不太像个人,而且很熟悉。
“病得又严重了?”俞往矣放低声音,“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隽小年脑子糊涂着,正在找词儿,下一秒忽然睁大了眼睛,腾地起身:“过来?!”
钟不鱼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探出脑袋看看俩人,索性慢悠悠地溜达出来,路过沙发时还给了隽小年一个“好巧啊”的眼神。
可惜隽小年没接收到:“过来?好久不见你了,快来让我摸摸。你看看你瘦的……”
狗旁若无人地从她蹲着的腿边擦过。
隽小年还伸着手,就这么看着它走啊走,走啊走,走出三米开外,就地一趴。
隽小年乐了,扭头问:“它还是这样?”
俞往矣点头:“你还不知道它?”
“也是。”隽小年起身,“以前就除了钟不鱼的话谁的都不听,也就个张素能叫它稀罕稀罕了。”
“张素也稀罕它。”
“我不稀罕它吗?”隽小年觉得这话不对:“璨璨不稀罕它吗?你还不稀罕它?你看它理我们了吗?”
俞往矣没说话。
隽小年坐回沙发,嘀咕道:“我看它就喜欢钟不鱼那俩长相的——这狗审美有问题。”
一人一狗一起狠狠瞪向她。
隽小年翻了个白眼,大声道:“哎呀这狗审美真高级!”
俞往矣冷哼一声,转过了脸。
钟不鱼倒是还在看她。
隽小年也不在乎,转而说起了刚刚的话题,对了刚刚说的什么来着:“考公……哦,你说阿素好了能考公吗?”
小狗耳朵刷地转向她们。
俞往矣目光扫过,微微一笑,嘴上却沉重道:“怕是难。”
“我记得她户口所在地不是西陵,那儿应该没那么严。”
是不严,但是……
“她有精神分裂病史。”俞往矣叹气,声音特意大了一点:“要个把月还好说,长达两三年估计真不行。”
“乐队也搞不成了。”隽小年觉得这话题真是越讲越糟心,“璨璨也让她家给逮回去了,难怪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好好活……”
“不说了。”俞往矣见好就收,打断她道:“喝酒,不是说最近都没机会喝吗,这次喝过瘾。”
手里被重新塞来只水晶杯,酒液轻晃如琥珀,晃着晃着隽小年就把什么都忘了。
她原来也是个凡事不入心的人,而今时移世易,故人皆去,再记得仿佛也没有用处,当真是不如喝酒。
也只有喝酒。
醉了就可以自私地不用想过去的梦,不用负担现在压身的那些责任、那些人……
不用在病床前徒流眼泪,不用在精神病院听着呼号求救无门。
春光皙然,大开的窗外梨花盛放,花瓣洁白明亮,清透柔和,花影错落在地上,在那只茫然呆立的小狗身上。
隽小年与它对视着,良久之后呼出一口酒气,沉沉合上了眼。
等俞往矣送她回家后折返,月色已斜过窗棂,过来还站在原地。
它大约一直没有动过,毛茸茸的脑袋上卧着两片花瓣。
俞往矣走近,蹲下身静静看着它,抬手拈起一片来给它看:
“四月要结束了。”
小狗抬眸,黑亮亮的瞳仁中一个小小的她。
“再过几天就要立夏,芒种之后就是端午。”
俞往矣说着,在它身边坐下,与它一起看向那张沙发,沙发后是墙,墙后再往后就是钟不鱼躺着的地方。
“端午节,我们从前会一起包粽子,我们都不会,没人教过。”
“那时我以为她会,是钟姨教的,后来才发现原来钟姨自己也不会。”
钟姨曾经是千金大小姐,从不进厨房。
“可偏偏她就会,还那么熟练。做饭也熟练,做什么都那么好。我学不来,她也不好好教。”
“她没教我该怎么保护朋友,也没教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再拉出一支半年里就能零失误登台的乐队。”
所以朋友过得都不好,乐队垮得一无是处。
“她没教我怎么跟那些人周旋,怎么写出我们自己的歌。”
所以这三年里没有新作品,有也被高高挂在了耻辱柱,踩成了脚下泥。
“所有的心血,打出的成绩,换来的朋友,我一样也没守住——你说,这够不够用来怪我。
又值不值得……真的恨我呢?”
毕竟你曾经那么那么喜欢站上舞台;
毕竟你真的那么用心用力彻夜不眠的只为磨一小段间奏;毕竟,张素分别是你我各自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们相见恨晚的人。
毕竟你总是还在乎她的,对不对?
俞往矣垂眼看向身边,压低声音道:
“钟不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