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十八岁的林晚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林晚雁的手很软,还喜欢用凤仙花给她们涂指甲。
林晚雁从小就爱看书,也爱写点散文诗,她的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各班传阅。语文老师爱她爱得紧,经常夸她生来就适合摸笔杆子、坐办公室。
可是林晚雁,这十七年来,你有几次摸过笔杆子,写下你引以为傲的文字呢?
不知道开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林晚雁的身体随着车身晃了晃,脑袋磕在车窗上。她被磕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陌生的街景,又转头看向陈倩。
陈倩正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小路。
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门口亮着“急诊”两个大字。
是医院。
“下车。”陈倩解开安全带,声音依然冷淡,“先把你这脑袋缝上再说。”
她推开车门,冷风再次灌进来,林晚雁愣了两秒,也跟着解开了安全带。
陈倩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她点了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缭绕在她头顶,又被风吹开。
林晚雁看着她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两人断联十七年,因为当年私奔毁约这件事,她对陈倩始终心中有愧。可如今想离家,向外寻求帮助时,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陈倩。
当时她打电话只抱着“哪怕听听陈倩声音也好”的念头,她没想过陈倩真的会来。
“林晚雁。”陈倩说着,把烟掐熄在灭烟台上。
“嗯。”林晚雁顺从地低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倩走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凑近了看她额角的伤口。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林晚雁整个人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陈倩盯着她额上的伤口一个劲儿皱眉,心里明明已经生气得不行,还是没能说出预演好的台词,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看在林晚雁现在受伤的份上,就先不说重话了,以后再补上。
挂号窗口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被敲窗的声音惊醒,她抬眼看到满脸血的林晚雁,一下子清醒过来。
“怎么搞的?”护士皱眉接过林晚雁的身份证,快速登记完后指指急诊室,“去那边坐着等,医生马上来。”
陈倩接过门诊病历本,转身走向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排椅,然后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划拉起来。
林晚雁在原地站了几秒,慢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嘀嗒作响。偶尔有值班护士从走廊经过,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晚雁偷偷侧过头打量着陈倩,想找合适的时机再次道声谢,可陈倩始终在低头看手机,没有给她提供这样的机会。
林晚雁只好专心观察她。
陈倩变了太多。
十八岁时的陈倩喜欢把马尾扎得很高,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水灵灵的,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眼前的陈倩留着狼尾发型,头发染棕了,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笑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领口拉链拉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陈倩会变成什么样。
在她的想象里,陈倩一定会过得不错,至少比她要好。
陈倩从小就有一股狠劲,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可她没想到陈倩现在会这样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副狼狈相出现在陈倩面前简直是一种亵渎。
陈倩这么好的人,不应该有一个不安分的、背叛了她又恬不知耻让她相助的前任。
“看够了吗?”
陈倩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林晚雁慌忙收回视线,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球鞋,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陈倩扭头看她,突然问:“你还手了没?”
“什、什么?”林晚雁一时没明白。
陈倩的视线扫过她的额头,又扫过她的手臂,意思不言而喻。
林晚雁难堪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垂着头应声:“嗯,我还手了,我把他打晕了才跑出来的。”
“需要帮你报警吗?”陈倩又问,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可以离婚的。”
说完陈倩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多事。
没想到林晚雁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这一笑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几口气。
她从宝贝似的帆布包里取出小绿本:“已经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