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幅画被推上来。
沈清澜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是一幅莫奈的《睡莲》小品,尺幅不大,但色彩极好——湖蓝、淡紫、藕粉交融在一起,像一场未醒的梦。更重要的是,这是沈清澜在嘉德工作八年里,经手过的唯一一件让她私心想留下的拍品。三年前她为它写了整整八千字的鉴赏文章,最后被一位欧洲藏家拍走。
三个月前,她听说那位藏家过世了,藏品陆续释出。她向程砚白提过一次,说如果有机会——
“起拍价,四百五十万。”拍卖师的声音响起。
沈清澜攥紧了水瓶。
陆星辰没有动。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有人在竞价了。五百万,五百五十万,六百万。价格在攀升。
沈清澜感觉自己的心跳被那些数字吊着,一点点往上拉。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只是一幅画,工作而已。但她记得三年前写下鉴赏文章的那个深夜,她在结尾处引用了里尔克的诗:“未来走到我们中间,为了能在它发生之前,就已久远地发生。”
那时候她想的其实是陆星辰。
“一千万。”
陆星辰举了牌。
全场安静了一瞬。一千万,对这幅尺幅的莫奈来说,已经是天价。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兴奋的颤抖:“一千万!这位先生——这位女士出价一千万!还有加价的吗?”
没有人加价。
落槌。掌声响起。
陆星辰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向展台。白手套将画取下,交到她手里。她没有回座位,而是站在展台中央,转身面对所有人。
“感谢各位。”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从容,“这幅画,我想借这个机会,送给一个人。”
沈清澜的指甲陷进掌心。
陆星辰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像恨,像爱,像七年里所有的深夜独自咀嚼的孤独,像终于找到出口却已经变了形状的执念。
“沈清澜女士。”陆星辰叫她的全名,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即将溃堤的东西,“这幅画,是我七年前欠你的生日礼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生日贺卡都买不起。姐姐说没关系,说我就是最好的礼物。”陆星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沈清澜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后来我有了钱,买得起任何礼物。但是姐姐——你不要我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只有沈清澜能听见。
然后陆星辰低下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很旧,是沈清澜七年前送给她的那个。
“陆总——”程砚白从侧台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您——”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了。
陆星辰将火苗凑近画框。丝绸装裱的边角瞬间被舔舐,火焰沿着画布边缘蔓延开来,像一朵橘红色的花在吞噬一场梦境。睡莲在火中扭曲、变色、化为灰烬。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在喊保安,有人在拍照。混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沈清澜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幅画在火中消失——那些湖蓝、淡紫、藕粉,那些她写了八千字的梦境,那场她以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火焰映在她脸上,映出某种近乎平静的绝望。
陆星辰举着燃烧的画,像举着一面旗帜,站在混乱的中心。火焰离她的手指越来越近,她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嘈杂,依然清晰,“你喜欢的,我都要亲手毁掉。”
她的手指被火苗舔到了。沈清澜看见她的指尖迅速红起来。
“包括我自己。”
保安冲上来了。灭火器喷出白色粉末,画彻底碎了,只剩焦黑的框和半截烧断的绳子。陆星辰的手被保安拉开,指尖已经起了水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白色粉末弥漫的空气,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七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看着沈清澜。
“姐姐,”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清澜读懂了,“你疼吗?”
沈清澜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软,眼前有片刻的晕眩。但她站起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窃窃私语的藏家和记者,穿过程砚白担忧的目光,走到陆星辰面前。
她伸出手。
握住了陆星辰被烧伤的那只手。水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烫得沈清澜掌心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