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陈康宁刚放下耙子还没歇手，陈锦书仍弯着腰往地里撒种。今儿这块地种的是蜀黍，秋后收了粮食，若是粮食价贵，就拿来抵秋后的赋税，若是价贱些便留着自家糊口，他家田地本就少，赋税与人头税多半还得掏钱补齐，能多存些粮抵，便能省下些银钱。

“你俩怎么还都出来了，家里门可锁牢了？别叫小偷钻了空子。”

陈锦书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细细擦着额角的汗，嘴上这么说，但是看的三子与夫郎关系好，他心里也高兴，将帕子收回怀中，迎上了陈康宁的视线，村里没几个人像他这般讲究，独独他一个，旁人都是如陈康宁一般，直接撩起袖口胡乱抹两把了事。

可家里人这般粗放，陈锦书见了总要念叨几句：“洗块帕子费不了多少功夫，袖口脏了总不能单洗一截，到头来整件衣裳都得下水，反倒更麻烦。”

陈康宁随手放下衣袖，果不其然又挨了陈锦书一瞪。他将耙子撂在地头，边走边道：“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贼去了也只能空手而归。”

一旁的陈小石头听得咯咯直乐。

“今日晌午饭看着新鲜，是洝哥儿做的吧？” 顾洝提着饭篮，寻了块干净空地放下。陈小石头迫不及待伸手就要掀开篮盖，陈锦书探头瞥了眼，淡淡开口：“雪生在一旁搭手帮忙？倒是偷得半日清闲。”

“我许久没碰灶台，手艺都生疏了，多亏雪生搭了不少手。” 顾洝见陈小石头眼巴巴馋得不行，连忙蹲下身给他卷了个煎饼果子，特意多抹了层掺了糖的甜酱，“这个是甜口的，你要是吃不惯，就递给你三哥，我再给你卷个咸酱的。”

先前他还拿不准，拿糖调味这种旁人瞧着稀奇的口味大伙能不能接受，还是陈雪生先提的点子，说咸酱虽好吃，滋味却单调，不如试试甜口。他当即就动手做了，心里还暗自欢喜，没想到自家便宜夫君和自己口味这般合得来。

陈小石头咬下一大口，神情顿时变得古怪。陈丫丫凑上前问：“到底好不好吃？四哥你这是什么脸色？”

“好吃是好吃，就是油润润还很脆的饼嚼到后头，居然是甜的。” 陈小石头脸上的怪异神色更浓，陈雪生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顾洝回头剜了他一眼，把陈小石头手里的饼塞到陈雪生手里：“想来你吃不惯甜酱，我重新给你卷一个。”

“小三哥，这吃食叫什么？我从没见过，就连临安镇上都没卖的。” 陈丫丫接过顾洝递来的咸酱煎饼，咬了一大口，瞬间两眼发亮，“太好吃了！还好我没跟四哥一样吃甜口！二哥，你快过来尝尝！”

顾洝又分别给陈康宁、陈锦书各卷了一个，陈雪生也没闲着，学着动手卷了一个，递到刚歇下来的顾洝手中，顾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正是甜酱口味。

陈锦书嚼着煎饼，连连赞叹：“若是刚烙好趁热卷，滋味定然绝佳，如今送过来搁久凉透，饼皮没那么脆，还差了几分味道。”

陈康宁两三口吃完一个，已经自顾自动手卷下一张，听了二弟的话连连点头：“这吃食拿去镇上卖，保管不愁销路，味道实在好。”

“当真能摆摊卖？”

顾洝闻言心头一热，也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神色，一股脑说出心中盘算：“卖这个绝对有赚头，一个本钱撑死两文，咱们卖三文，薄利多销。摊饼时卧个鸡蛋，价钱再往上抬些，肯定有人愿意买。”

“你打算做吃食营生？” 陈锦书开口问道。

“不行吗？” 顾洝语气稍缓，心里暗自嘀咕，莫非这世道寻常百姓不许做生意？他连忙转头看向陈雪生。

“自然能做，二哥只是没料到你会有这个打算，父亲去世后，家里就没想着做买卖，一直是想着耕田，大哥也是后来才学的打猎，以此来生活，听到你的打算，一时有些吃惊罢了。” 陈雪生连忙安抚他，“我倒是觉得可行，只是这煎饼做法简单，我在旁搭手几日便能摸清门道，怕是做不长久，容易被旁人学了去。”

“这点你不必忧心，我本也没打算只靠煎饼营生，等旁人都仿着做，我再换别的吃食卖便是。” 顾洝浅浅一笑，“往后我慢慢在家做给大家尝，我…… 我娘从前教过我不少吃食法子。”

陈锦书同陈康宁对视一眼，颔首应下：“我们都支持你，洝哥儿想试一试，家里人都会帮衬。做吃食是辛苦营生，只要踏实肯干，断然不会亏本。”

陈康宁紧跟着接话：“实在做不下去，回头接着种地便是，我多往山里跑几趟，年底多添置两亩田地。”

“大哥，哪有你这般宽慰人的！” 陈小石头当即嚷嚷出声，陈丫丫难得和他站在一处，跟着附和，“小三哥手艺这么好，往后肯定能赚大钱！”

一家人顿时笑得热闹，动静引得不远处劳作的张婆子一家子频频侧目。没片刻功夫，张婆子实在按捺不住，快步走了过来，开口询问陈丫丫他们晌午饭吃的是什么稀罕吃食。

“这叫煎饼果子，是我家洝哥儿做的，手艺都是他娘亲手教的。他娘家住在北边，挨着京城附近的镇子，这吃食可是外头少见的新鲜滋味，味道好得很。” 陈锦书随口便说了缘由，又热情招呼，“张婶子尝尝？要甜酱还是咸酱的？”

张婆子听得一愣，下意识就想说要甜口，心里暗自琢磨着带甜味的定然放了糖，糖这般金贵，可不能错过。

“张婆婆可别选甜酱的，那口味根本没法入口！”

尝过苦头的陈小石头急忙出声阻拦，这番话顿时让偏爱甜口的顾洝和陈雪生一同转头看了过来。

“真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