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生将书递予他,随即端起桌边尚有余温的汤药一饮而尽,半点不觉苦涩。他换下身上披着的厚袄,另取了件衣裳换上,便拿着空碗走了出去。
顾洝瞧着方才那碗苦药被一口闷了,只觉得嘴里余涩翻涌,药味像是阵阵反上来。他连忙摇头定了定神,捧着书坐到床头,刚翻开书页,余光忽然瞥见陈雪生换下的袄子袖口沾着一点红痕,像是干涸的血迹。
待陈雪生再度进屋,顾洝望着他依旧苍白的面色,轻声问道:“后日回门,你当真能同我一道回去?”
陈雪生看向椅上随意搭着的旧衣,已然猜到顾洝心中所想。
“这是先前病重时留下的,这天还未完全变暖,便一直搁着没洗,” 陈雪生回身坐到桌前,取出那本话本子,背对着他,语声轻了几分,“如今早已无碍了。我只想帮你一把,拿到钱,你便是自由身了。”
顾洝神色微动,看不出究竟是信是疑,只捧着书本低声道:“多谢你。”
宣纸上毛笔游走的沙沙声最是安神,手里摊开的启蒙书又枯燥乏味,顾洝靠在床头没片刻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只是这觉睡得不长,不多时就醒转过来,想来是白日里歇得太久,夜里反倒没了困意。
不远处飘来陈雪生极力压着的咳嗽声,顾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管伏案抄书的陈雪生,起身往外走。院子里早已安安静静,唯有一轮明月挂在树梢。灶房锅中还剩着温水,顾洝寻出木盆与粗布巾,就着温水擦了把脸,盆里余下的水正好用来洗脚。
一番洗漱过后,脑子清醒了不少。顾洝抬眼望向沉沉夜幕,直到此刻才真切觉出,自己是实打实穿来了这异世,再也回不到原先的地方了。
“你已经洗过脚了?” 陈雪生端着水盆缓步走来,话说完又低低咳了两声,陡然打断了顾洝满腹的思乡愁绪。顾洝转头看去,就听他轻声续道,“那我去洗漱。”
等陈雪生折返回来,顾洝早已把床铺收拾妥当。
见床上整整齐齐并着两床被褥,陈雪生耳尖不受控制地烧红,立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顾洝却没这般多顾忌,今日虽没做什么重活,可头上的伤口还未养好,本就耗神,早褪了外衣,端坐在床沿。
“你平日里睡里边还是外边?”
陈雪生骤然回神,说话都支支吾吾:“我打地铺便好,你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夫,同睡一床终究不妥。”
顾洝瞥了眼他单薄的身子,颇觉无奈:“倒是同我讲起规矩来了?先不说外头旁人早已认定我们同过房,单论你这副孱弱身子,真要睡地上,也该是我来才对。”
“我……” 陈雪生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磨磨蹭蹭的,哪里像个汉子。” 顾洝蹬掉鞋子,径直躺到床内侧,双手垫在颈后,轻轻阖上双目,“你若不愿睡,便一直站着,明日可别同二哥哭诉我刁难你。”
陈雪生暗自咬了咬牙,心下思忖,人家一个哥儿家都毫不在意,自己反倒拘泥这些虚礼。思及此处,他也褪去外衣,小心翼翼躺在顾洝身侧。
顾洝听着身侧细微的动静,唇角悄悄弯了弯,原以为初换地界、心事难平必定彻夜难眠,谁知没片刻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他被身侧一阵不小的动静扰醒。
陈雪生察觉到身旁人醒了,急忙屏住气息,硬生生压住喉咙里翻涌的痒意,不敢转头,只低声歉疚道:“抱歉。”
“你怎么了?夜里素来都这般咳嗽吗?”顾洝心头一紧,隐隐有些慌乱,他生怕这便宜夫君身子出了大问题,连忙撑起身子探头去看。陈雪生躲闪不及,嘴角那一丝藏不住的血迹,直直落入了他眼底。
顾洝瞬间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平日里为了入流斟酌措辞的斯文,急声说道:“我靠,都咳出血了!我去喊人!你白天说身子已经大好,根本就是骗我的把!”
“别去。”
陈雪生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紧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他一手紧紧攥住顾洝的衣袖,一手死死揪着胸前衣襟,疼得身子发颤。顾洝见他痛苦难当,半点不敢动弹,静静等着这阵剧烈的咳意缓过去。
待他气息稍平,顾洝才轻声问道:“一直都是这样吗?是不是治不好了?所以衣服不是没来得及洗,是不敢拿出去被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是。”陈雪生咽下喉间腥甜,靠着床头缓了许久,才哑声开口,“这病治不好。就算说了,也只是让他们徒增忧心、白白操劳。你我同屋而居,我自知瞒不住你,只求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不想再让家里人为我费心牵挂。”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顾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问道:“要不要喝水?”
陈雪生微微一怔,回过神轻声应道:“嗯,多谢。”
顾洝摆了摆手,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指尖一碰杯壁,又骤然收回手:“水凉了,别喝了,伤身。”
陈雪生接水的手一顿,乖乖应了声:“好。”
顾洝重新坐回床沿,两人默然相对半晌,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这身子,是一直这样虚弱,还是会……”
“会的。”
陈雪生清楚他未尽的话语,未曾看他,依旧攥着胸前衣襟,淡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