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生看着紧闭的房门,浑身泄了力气。他这二哥向来说一不二,当初定下的那门亲事,便是不顾家人劝阻执意退了的。只因那家婆母说陈家其他人都是他的拖累,陈锦书便毅然退了亲。
如今这哥儿既已娶回家,除非哥儿自己不愿意,否则十之八九便是他陈雪生的夫郎了。
哥儿穿得单薄,头上还带着伤,屋里熄了炭火,寒意渐渐浸上来,他在床的一侧止不住打颤。陈雪生回过神,看了他几眼,将身侧的被子匀了大半过去,动作轻柔,倒不是他贴心,实在是身子虚弱,没什么力气。
倒是生得周正,剑眉英鼻,骨骼瞧着不似寻常哥儿那般纤细,只是闭着眼,看不清眉眼模样。他太过瘦弱,头上缠的布条松松垮垮,早已被血迹浸透,想来家里人也不重视他,才会将他嫁给自己这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罢了,若他愿意留在陈家,为人本分能过日子,等自己去了,家里也能给他一口饭吃。陈雪生就这般自顾自,给顾洝安排好了日后的光景。
陈康宁领着大夫刘满进来时,陈雪生正倚着墙看书。
那书早已翻得破烂不堪,里头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眼睛虽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在别处,自然也瞥见了跟在身后进来的陈锦书,眼底藏着的那点揶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顾洝身上的被子,陈雪生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
“怎么还咳?药还在吃吧?屋里这么冷,怎的没生炭火?” 刘满给顾洝探脉时,顺嘴叮嘱了几句,“他这身子可冻不得,至少要到四月底,天彻底暖和了,才能断了这炭火。”
刘满是邻村百花乡的大夫,不过三十余岁,却是看病的一把好手。传闻他曾是大官家里的家用大夫,后来不知何故被放了出来,带着一个孩子,兜兜转转到了临安镇。他医术精湛,方圆百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找他诊治,陈雪生的身子,也一直靠他调理。
“这哥儿身子不算严重,只是气血亏空得厉害,往后把营养补上,便能和常人无异。头上的伤我一会敷上药重新包扎,约莫七日便能好转。” 刘满收了脉枕,自来熟地走到屋里桌边,搜罗出纸笔,麻利写好药方,“药我那里都有,你直接去拿便是,序哥儿在家等着呢。”
陈康宁连忙应下,捏着药方快步出了门。刘满既然来了,便顺势给床上的陈雪生也把了脉。上次开药已是半个月前,那时陈雪生状态极差,药也吃得繁杂。陈锦书略一思忖,问道:“三子的药是否需要更换?药好一些、贵一些无妨,只要能治病就好。”
“恢复得还算不错,前阵子那剂药里有几味药材,大可减去。他这身子本是富贵人家的娇弱症,需得精心将养,或许再耗上三五年,便能慢慢调养妥当。”
刘满话音刚落,陈雪生便猛地咳了起来。立在近处的刘满瞥见他掩嘴的衣袖上沾着点点血痕,话语顿时顿住,嗓音涩得发紧:“锦书哥儿,快去取些热水来,给他顺顺气。”
“哎哎,灶上刚温好水,我这就倒来晾着。” 陈锦书脚步极快,眨眼间便出了房门。
“可要换件衣裳?” 刘满问道。
陈雪生摇了摇头,只让他把搭在床边的厚袄子拿过来。穿妥当后,刚好遮住衣袖上的血迹。刘满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你这是损了心脉,得用百年老山参固气,再佐以血竭、阿胶、灵芝缓缓调养。这几味药材虽难得,只是价钱贵些,不间断调养三五年,慢慢便能将心脉养回来,你何必这般执拗。”
其实那药方,刘满早便跟陈雪生说过。听闻自己的病有救,他非但没有半分高兴,反倒皱着眉叮嘱刘满,莫要告知家里人,免得他们再为自己费心劳神。
“你现下吃的那些药,不过是堪堪吊着一口气,并无多少实效。这般整日僵卧在榻上,便是再健康的人,也得躺废了。” 刘满絮絮劝着,抬眼却见陈雪生早已偏头去看手中的书,半点没往心里去,当即没好气地说道,“前几日我进山,挖到一支十年份的山参,拿来给你入药。服下这剂药,你身上多少能生出些气力,天好时也能出门走走。大好春光,过些时日外头的花都该开遍了。”
“多谢刘大夫好意,只是不必了。” 床榻另一侧的顾洝微微动了动身子,陈雪生压着声音说道,“给我用,也是白白糟蹋了。”
“我方才说的话,你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刘满重重合上药箱,沉声道,“药不贵,和上次方子一个价钱,你且安心吃着。这山参,够你吃一个月。那个贵价药方,我再想想办法,寻些便宜药材替代。你且把心思放宽些,莫要钻了牛角尖。”
陈雪生对此充耳不闻,要么低头看书,要么便看向身旁昏睡的顾洝。
“如今新夫郎也娶回来了,可不能耽误了人家。” 刘满又叹了口气,“吃了药,夜里发汗时或许会发热,你多留意着些,只要温度不太高便不用操心,发过汗就好了大半。”
陈雪生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这会又能听见人说话了?刘满心里郁闷,不愿再多说一句,拎起药箱便起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