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这般吵嚷?
好吵,头也好痛。
额间的痛楚绵延不绝,顾洝的手却下意识抚上心口,那熟悉的心梗窒息感,仍让他心头发慌。
他分明还在办公室加班,夜深人静时,高层窗外车水马龙,时钟刚过三更,他起身准备下班,胸口却骤然闷堵,明明大口呼吸着,缺氧感却翻涌而来,心跳忽快忽慢,胃部也跟着翻搅,恶心感一阵阵上涌,干呕不止却吐不出分毫。
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鬓发,后背凉得刺骨,浑身虚软无力,他踉跄着去摸手机,还没来得及拨通急救电话,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是…… 被人救了?
顾洝抬手抵住胀痛的额头,吵闹声愈发刺耳,只觉头胀得快要炸开。
心底暗忖,这是什么医院?竟乱得像菜市场,等醒透了联系助理,定要立刻转院。他坐拥万贯家产,身为一方总裁,这般粗陋之地,实在配不上他的格调。
他不愿睁眼,闭着眼摸索手机,可指尖触到的不是柔软床单,而是粗糙刺手的木头。
顾洝猛地瞪大双眼,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群面色蜡黄的村民,衣着破旧得像横店古装剧里的群演,再往远处望去,黄土路、篱笆院,紧挨的房屋皆是黄泥糊就,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
纵使头顶是澄澈碧蓝的天,也丝毫暖不了他沉冷的心情。
他这是被绑架转卖了?泱泱夏国,竟还有这般贫瘠落后的地方?
思绪未平,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画面里,是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少年,眉间一点红痣,同样是双眼皮大眼睛,却比他瘦弱矮小,肤色蜡黄,绝非他这般健康的小麦色。
这少年十三年来受尽欺辱,而施暴者,正是一旁喋喋不休的胖妇人。那妇人看着和善,手段却阴狠,将少年折磨得形容枯槁、一心求死,如今竟还想让他替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
除此之外,还有零碎的剧情脉络,竟像一本古代小说,而这少年,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炮灰角色。
顾洝最受不得这般委屈。他约莫是真的死了,灵魂恰好占据了这少年的身躯,也算白得了一条命。既是如此,这少年所受的欺辱,这笔仇,他势必得讨回来。
“婶子当真是睁眼说瞎话!” 顾洝扶着轿门,踉跄着走下花轿,抬手便掀开了衣袖,声音凄凄惨惨、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我这副残败身子,哪里像是为情折腾几日便消瘦的?诸位乡亲请看我这胳膊 ——”
雪白的肌肤上,陈年旧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他可怜巴巴地向众人展示,“这些疤,都是我这‘好婶子’‘细心养育’的功劳!她在家日夜苛待我不说,还想出这替嫁的龌龊法子,利用我骗陈家的彩礼钱!求大家伙儿替我做主,莫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离他最近的陈康宁,瞥见那些疤痕,连忙移开视线、让开道路,倒不是怕,只是男子哥儿授受不亲,他一个汉子,不便多看哥儿的肌肤。
顾婆子吓得心头一震,这哥儿怎么突然醒了?还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往日在家,他向来沉默怯懦、逆来顺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慌忙上前,一把攥住顾洝的胳膊,强行将他的袖子往下扯,看似是顾及哥儿的清誉,指尖却在他胳膊内侧暗暗用力掐拧。
“我的好哥儿,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婶子怎么不知……”
顾洝吃痛,眼前阵阵发黑,头上的伤本就沉重。晕倒前,他拼尽最后力气攥住顾婆子的脖颈,眼底满是决绝,“婶子莫要再掐我!我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我若死了,诸位乡亲定要报官,为我顾洝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顾洝便再度晕了过去。事已至此,里正是非来不可了,眼看有人转身要出村去请,顾婆子彻底慌了神,忙不迭地妥协,直说只要陈康宁肯收下这哥儿,她即刻回家取彩礼,分文不多要。
陈康宁与陈锦书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相同的顾虑,沉默片刻,老道当初的话仍在耳畔回响,若是今日冲喜之事再落空,耽搁些时日,便是冲喜也无用了,他们的三弟,怕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老二,顾家这彩礼,恐怕难退。这哥儿也是病秧秧的,日后吃药又是一笔开销……” 陈康宁背着顾洝,脚步沉重,不住唉声叹气,“罢了,总归是一条人命。若是送回顾家,他怕是活不成了。”
这门阴差阳错的亲事,陈家终究是认下了。
只是顾婆子没能如愿,当场立下字据、按了手印,许诺不日便将彩礼如数退还,否则此事绝不罢休。今日闹得这般难看,原本要来吃席的村民,也都知趣地借口家里有事散去,免得扰了陈家的心神。
偌大的陈家院子,反倒显得格外冷清。
“彩礼的事,日后再议。先把顾洝送进三子屋里,此事半点耽搁不得。” 陈锦书脸色沉得难看,可一想起屋里昏迷的三弟,便没心思再与顾婆子纠缠,
“三子这几日清醒的时辰本就少,即便醒了,也不肯喝药,只肯吃些清粥,瞧着竟是要自个儿熬垮身子。那老道的话,我原也晓得当不得真,可眼下这光景,由不得我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