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里满是落寞与无奈。

自爹娘过世后，三弟的精神头便一日差过一日。即便抓了药，他也不肯多喝一口，陈锦书心里清楚，三弟是怕药费昂贵，拖累家里。即便拖着病体，他也还强撑着抄书，补贴家用。

三弟心里定是藏着心事，整日郁郁寡欢，却半句不肯多言，只恐给他们添负担，所以这次冲喜的事，也是一切定妥后，他才敢告知三弟。

昨日三弟精神不济，没来得及与他们多争执便昏睡过去。一旁拉着陈锦书衣角的陈小石头，闻言抬头说道：“二哥，三哥哥方才醒过一次，听见外头吵嚷，还教我出去掀轿帘呢。”

“三子教你去的？”

“三子醒了？”

陈康宁与陈锦书同时开口，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分。

陈家的院墙是乱石垒砌的，院里的黄土地被踩得紧实，却没铺石板，一到夏天下雨，便是满院烂泥。住人的屋子更是简陋，统共只有三间，墙体是黄泥糊就，房顶铺着厚厚的稻草，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老大陈康宁今年二十四，至今未能娶亲；老二陈锦书二十二，早年定下的亲事早已黄了；唯有老三陈雪生，这般阴差阳错，倒得了一门亲事。

其实陈家父母在世时，家境还算宽裕，不然也养不起这几个孩子，还能供陈雪生去私塾读书。可那年，陈父南下跑商，归途中遭遇山匪，不幸遇害，彼时陈母正怀着双生子，听闻噩耗后难产，身子彻底垮了。

老大老二为了救母，耗尽了家中所有家产，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双生子刚满月，陈母便随陈父去了。

陈雪生的身子本就孱弱，尤其到了冬天，手脚冰冷，怎么捂都捂不热。陈母下葬那日，天寒地冻，回来后他便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躺了整整一个冬天，自此身子便大不如前，也愈发不喜出门，唯有天气晴好时，才会到院子里转一转。

“大哥、二哥，快进来，别让屋里的热气跑了！”

最小的五妹陈丫丫掀开厚重的布帘，迎着三人进屋。陈雪生单独住一间屋，地上放着一个生火的炭盆，盆里还有些未燃尽的柴火，一进门，浓重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三人进屋后，陈丫丫连忙放下帘子。她穿得不如陈小石头厚实，一身嫩黄色单衣，料子与陈锦书的相似，只是衣摆和袖口处，补了一段褐色粗布，针脚缝得精巧，将两种颜色巧妙衔接，倒也不显得突兀。

“怎么把火灭了？定是你三哥哥让灭的吧？” 陈锦书没好气地说着，又拉住陈丫丫的手，摸着手心温热，才稍稍放心，“火灭了也不知道多穿点，春捂秋冻，这才刚入春，若是冻病了，难道也想像你三哥哥一样，喝苦苦的药？”

“不冷的二哥，在屋里不冷。” 陈丫丫拉着陈锦书的手，塞进自己怀里，“丫丫给二哥捂捂。”

陈锦书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眼底泛起暖意：“二哥不冷，在屋里暖和一会儿就好。咱们先去看看你三哥哥。”

此时，陈康宁已经走到了陈雪生床边。床上半卧着一个清瘦少年，身形单薄、瘦骨嶙峋，瞧着竟不比昏迷的顾洝好多少，他上半身未盖被子，一身素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瞥见陈锦书看来的眼神，连忙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脖颈以上。

许是久病缠身，他薄唇无血色，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愈发消瘦。

单眼皮，眼尾微垂，尾端有颗不起眼的黑痣，瞳色偏浅，透着几分久病无依的落寞，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轻轻呛咳几声，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本就不赞同娶妻，既然顾婆子毁约，顺势将人送回顾家，岂不是两全其美？”

“美什么美！快往里头挪挪，这是给你娶回来的夫郎。” 陈锦书扶着顾洝，立在床边说道。

陈康宁见状，连忙弯腰，麻利地将陈雪生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大半张床，又帮着陈锦书，小心翼翼地将顾洝放平在床榻上。

“顾洝该送回顾家，我不乐意，顾婆子也不乐意，想来也就你心里舒坦，巴不得挑个日子，早早撇下我们走！” 陈锦书说着，方才与顾婆子争执时都未曾泛红的眼眶，此刻竟微微湿润。他偏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咱们陈家五口，一个都不能少。三子，你要好好活着。”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出了屋。陈丫丫和陈小石头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出去。

“大哥，这哥儿不能在我屋里过夜，送二哥房里去吧。” 陈雪生拉着陈康宁的衣袖央求着，话说得急了，又低低咳了几声，“你帮我劝劝二哥，我实在不想娶亲，不能耽误了人家哥儿。”

“俺可不敢劝，家里向来是老二说了算。” 陈康宁没法子，只得找借口脱身，“俺去叫刘满来，给弟夫郎看看伤势，别耽误了医治。”

“我……” 陈雪生的话还哽在嗓子眼，房门已被轻轻关上。

片刻后，屋里便只剩下浑身无力的陈雪生，和依旧昏迷不醒的顾洝，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