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早年家乡洪涝,田宅尽毁,背着行囊逃难至此,在望野沟开荒安家已有三十年,此地便是她扎根的故土,村中绝大多数逃难定居的乡亲,心底皆是偏向陈家。
唯有她这位妯娌是后期嫁来本村,娘家又与顾婆子同村,心思本就不在望野沟,才会暗中偏袒顾家。
“婶子,我从未料到会生出这般变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陈锦书微微垂首,脊背微弓,单薄身形看着隐忍无助,实则暗中咬牙压下满腔怒意,即便心中愤懑至极,面上依旧不便当场撕破脸面,只能故作为难,将所有过错直指顾婆子。
“当初说好聘娶顾柔姑娘,彩礼早已全数付清,这一个月来家中日日期盼,生怕慢待了新妇,虽说家境清寒,可迎亲花轿、吹打乐班、爆竹礼数,半分未曾短缺。”
“清晨全家上下一早等候,三弟体弱不耐风寒未曾出门,家中其余人皆在门前相迎,屋内宴席也早已备好。乡邻诸多帮扶之情,我一一记在心底,日后必会一一偿还人情……”
说着,他语声渐带哽咽,脊背愈发佝偻,身躯微微发颤。
张婆子见此心疼不已,紧揽住他的胳膊,怒声开口:“今日顾婆子必须给陈家一个说法!”
“可不是嘛!寻常哥儿彩礼本就微薄!”
一位刚从田间归来的老汉,农具上还沾着湿泥,将犁杖顿在地上啐了口道,“你分明就是欺陈家无长辈主事,料定他们只能忍气吞声,才敢行此骗局,顾婆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说得对,不如速速去请里正前来决断!”
人群中有人高声提议。
拦在轿前的陈康宁也粗声质问道:“顾柔姑娘在哪?我家下聘娶的是顾家顾柔,今日送来的却是一位哥儿!顾婆子,你得给我陈家一个公道,不然便请郑里正前来评理!”
顾婆子眼见事情再也瞒不住,深知里正为官刚正,一旦前来自己绝无便宜可占。眼珠急转,神色立马变换,竟也学着陈锦书红了眼眶,上前便想去握陈锦书的手,面露为难之色。
“亲家可真是冤枉老身了。我本真心嫁女,嫁妆早备妥当,也悉心教过姑娘闺阁礼数。知晓女婿体弱文雅,便叮嘱她日后温顺谦和,凡事多依夫君,我家姑娘也都一一应下。可谁曾想……”
她抬手假意拭泪,悲声说道:“此事被表兄遗下的孤哥儿听闻,竟闹着要投河自尽。这哥儿平日里沉默寡言,我只当他心性本分,本想着过两年为他寻门好亲事托付终身,谁知他竟痴心恋上了表姐的夫君!”
陈小石头年纪尚小,竟全然信了顾婆子的说辞。方才他亲眼看见轿中人面色惨白,比自家三哥还要孱弱,头上伤口还渗着血迹,只当是对方执意要嫁,顾婆子也是万般无奈。
可家中本就拮据,三哥要吃药,轿中人身上有伤也要用药,家中根本拿不出多余银钱。小石头面露难色,转头望向二哥,盼着他能想出办法。
此时尚未到四月,陈锦书已然换上了一身素薄衣衫,衣物洗得发白却整洁无补丁,原是为了今日喜事特意换上的,反观小石头依旧裹着冬衣棉裤,足见家中兄长对孩童十分上心。
陈锦书抬手唤小石头近身,顺势甩开了顾婆子搭过来的手。
“顾婆子能言善辩,黑白皆能颠倒,未曾与我家商议便私自换人抬来,还妄图哄骗陈家认下此事,在先,事后编造苦衷,声称要保全那哥儿性命,在后。这两件事,万万不能混为一谈。”
事到如今,陈锦书不再佯装温顺隐忍,抬首扬眸,眉目清隽,语声清亮掷地有声:
“再者,即便真如你所言有这般隐情,但凡提前与我家商议,我陈家并非不近人情。”
“姻缘本就讲究你情我愿,那哥儿若是有情,我三弟未必无意,可你不告而换、私自送人的用意何在?姑娘与哥儿彩礼本就悬殊,你半分不提退还彩礼,只一心哄骗我家接人进门,骗财替嫁之心昭然若揭。顾家全无半分诚意,我陈家如何能认下此事?”
陈小石头听罢,顿时面露愧色,暗恨自己方才轻易轻信旁人,实在愚笨,心底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多听三哥教诲,多读些书。
顾婆子未曾料到陈锦书言辞如此犀利,一时神色慌乱,仓促间竟找不出辩驳的说辞。她原先笃定陈家软弱可欺,即便揭穿骗局也无可奈何,如今反倒进退两难。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媒婆所言:陈家皆是心善之人,平日进山拾柴,遇见受伤瘸腿的野兔都会抱回家喂养。便想着卖惨苦肉计定然管用,何况轿中之人此刻昏迷不醒,也无法出声拆穿。
她却不知,陈家抱回伤兔,原是养肥之后变卖换钱度日。
“老身所言句句属实。诸位乡亲请看,这哥儿先前寻死撞墙、欲要投河,受尽折腾。我自问从未苛待于他。十三年前表兄离世,他孤身无依,我心善将他接回家中好生养护,村中谁人不见他生得清秀周正?”
说罢,她索性一把掀开全部轿帘,露出轿内之人。身上不合身的红喜衣衬得脸色愈发惨白无血色,面颊清瘦凹陷,肩骨嶙峋,身形单薄至极。头上草草包扎的白布已然渗出血迹,瞧着受尽磋磨,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容貌出众。
“我可怜的孩子,本就知晓婚嫁艰难,陈家聘的是顾家姑娘,本与你无缘,我本许诺日后为你另寻良人,你偏偏不听。为了陈家三郎,竟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老身为遂你心意,不顾声名行此权宜之计,如今尚未进门便被揭穿,实在愧对陈家啊。”
张婆子的妯娌见状连忙附和帮腔,一口咬定轿中哥儿痴情执念,反倒暗指陈家蛮横逼人,句句引导舆论,仿佛陈家讨要公道,便是要逼死这苦命哥儿一般。
两方僵持不下,人群之中无人察觉,花轿之内,原本昏沉的人儿,眉头悄然蹙起。